李长顺被她说得脸上一红,忙躬身垂首道:“谢姑姑教诲,小的记下了,再不敢乱说话。”
张姑姑也不再多言,只微微颔首,便扶着身边小宫女的手,带着一行人袅袅娜娜地去了。直待那环佩声响去得远了,听不见了,李长顺才直起身来,拍了拍胸口,吐了吐舌头,低声道:“我的娘,好厉害的眼神,倒像把我五脏六腑都看透了似的。”
王武春也直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你当这是哪里?这是紫禁城!这位张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,什么世面没见过?她这话明着是训你,实则是提点咱们。这宫里的地界,一句话能让你一步登天,一句话也能让你万劫不复。她为什么能稳稳当当做这个尚仪局的掌事?不过是会看人说话,‘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’。咱们虽比不得她,可记着四个字 —— 少说多做,总没有错处。”
到了晌午时分,那雪竟渐渐住了,彤云也散了些,从云缝里透出些惨淡的日头光来。两人的活计也干得差不多了,得了掌事的半日闲,便躲到直殿监值房旁的茶炉房里取暖。
那茶炉房里本就烧着个大煤炉,暖烘烘的,早有几个相熟的火者、匠役围着炉子坐着,一个个手里捧着粗瓷大碗,就着滚热的茶水啃硬饽饽,嘴里七嘴八舌地说些闲话。
只见那角落里坐着个老火者,姓赵,是专管洒扫奉先殿外围的,在宫里熬了快三十年了,是个有名的 “老规矩”。他捧着碗热茶,慢悠悠啜了一口,才开口道:“你们听说了没有?这次初六的谒庙,除了常规的祭祖仪程,还要加上告慰近年西北战事阵亡将士的章程。为了这事,礼部那些堂官们吵了足足三四天,才定下来,在祭祖礼成之后,在庙门外的广场上单独设香案奠酒。这可是开国以来少有的恩典,又是个新规矩了。”
旁边一个在针工局帮闲的绣匠,正啃着饽饽,听见这话,便接口道:“谁说不是新规矩呢?连这次祭祀用的祭服,里衬的丝线都吩咐要用织造局新贡的‘太平宝相’暗纹,就为取个吉利。我们局里这半个月,灯油都熬干了好几缸,上上下下日夜赶工,一双双眼睛都快熬瞎了。”
李长顺听得新鲜,忍不住凑过去问道:“赵爷爷,敢问一句,那阵亡将士的灵位,也能请进太庙里供奉吗?”
老赵听了,登时把眼一瞪,啐道:“你个小崽子,浑说什么!太庙是什么地方?那是供奉列祖列宗神位、还有开国靖难功臣配享的所在,岂是寻常将士能进的?不过是在庙门外设香案祭奠罢了。就这,已经是万岁爷天高地厚的恩典了!你记着,这宫里,天底下,最要紧的就是‘规矩’两个字,最讲的就是个等级次序。就好比万岁爷的冕旒,是十二道,亲王便是九道,世子七道,一丝一毫都错不得。这祭奠的礼也是一样,主次尊卑,分得清清楚楚,半分也僭越不得。”
王武春在一旁听了,连连点头,附和道:“老赵说的是这个理。咱们大明朝,从太祖高皇帝开国起,这服饰、礼仪,全是为了‘定礼制、辨贵贱、明等威’的。什么身份的人,穿什么衣裳,用什么家伙事,站什么位置,跪几次,磕几个头,那都是写在《大明会典》里,铁板钉钉的规矩。就说咱们见了上司回话,头一次得站起来回,第二次熟了,才许坐着回;要是多人一起回话,得一个一个按着次序来,不许抢话插嘴。这些,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家法,半分也乱不得。”
那绣匠听了,笑道:“王哥说的倒是门儿清。不过说起来,这些规矩看着严,实则是保咱们平安的。大家都按着规矩来,谁也别越了界,反倒省心。最怕的就是那等不懂规矩,或是装着不懂规矩,一心想钻空子捞好处的,到头来,多半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”
正说得热闹,忽听 “哗啦” 一声,茶炉房的棉门帘被人掀开了,一股刺骨的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,把炉子里的火苗吹得忽闪了几下。众人都唬了一跳,忙抬头看时,只见进来个面生的小太监,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贴里,腰间系着个司礼监的腰牌,神色有些惶急,进门便扫了一眼众人,开口问道:“敢问哪位是直殿监的王武春王公公?司礼监魏公公那边传话,让赶紧去仁寿宫花园,查验那几条谒庙时圣驾要经过的雨路,看可有积雪未净、或是青苔湿滑的地方,立刻处置。”
王武春忙站起身来,应道:“我就是王武春。” 心里暗道,司礼监魏公公,那是万岁爷跟前最得力的魏彬公公,他亲自吩咐下来的事,半分也马虎不得。忙转头对李长顺道:“长顺,拿上咱们的家什,再带两袋干沙草灰,跟我走一趟。”
两人忙忙地收拾了东西,跟着那小太监出了茶炉房。路上,那小太监自报家门,说名叫福安,在司礼监文书房当跑腿的差事。他年纪虽小,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,说话却十分利索周全,一边走一边道:“魏公公吩咐了,仁寿宫花园的路径,是万岁爷谒庙前要去给太后老娘娘请安的必经之路。贵人们走路,步幅小,又都穿着厚底朝靴、或是高底弓鞋,最怕的就是路滑。你们须得一寸一寸仔细查验,但凡有冰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