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半盏茶工夫，朱厚照忽然睁眼，目光落在她指尖：“你这绣的，是给壡儿的？”
“是给爷的。” 皇后头也不抬，声里带着浅浅笑意，“开春了，循旧例给爷绣个新香囊。想着松竹梅耐得寒，便绣了这花样 —— 爷贴身戴着，也算是妾一点心意。”
朱厚照心头一热，伸手便要取绣绷：“我瞧瞧。”
皇后轻轻按住他手：“还未成呢，针脚乱，拿不出手。”
他执意拿过，就着烛光细看。松针疏落有致，竹叶清挺，梅花只绣两三朵，却瓣瓣分明。
“好针线。” 他低声道，“比内库进的那些强。”
“你又取笑妾。” 皇后要拿回，却被他握着手腕。
“我是真话。” 朱厚照望着她，烛火在他眸中跳动，“内库的东西，是规矩；你这个，是心意。”
皇后垂下眼，任他握着，半晌方轻声道：“妾也就这点用处了。”
“胡说。” 朱厚照松开手，仍将绣绷轻轻放回她膝上，“宫里上下几千口人，哪一个离得开你？太后那边，也要你多费心照拂。” 他略顿，摇了摇头，“罢了，不提这些烦心的。”
皇后却从容接道：“爷既提起来，妾倒多说一句。鸢儿照看荣哥儿，也算尽心，咱们多担待些才是。妾已让人把新贡的云锦送了两匹过去，只说是爷赏的 —— 爷不会怪妾自作主张罢？”
朱厚照一怔，随即失笑：“你这人，总是这般周全。”
他端起已微凉的杏仁茶，呷了一口，“当初你我未有子嗣，将荣哥儿从崇仁王府上过继过来，禀告过天地祖宗，册为荣王，早早出阁读书，原是指望他日后有个担当。谁想祖宗庇佑，你又诞下壡儿。咱们反倒怕冷落了他，便托鸢儿照看，想来她也照料得妥当。”
“荣哥儿懂事。” 皇后重又拈起针线，“妾只求后宫安稳，爷在前朝少操一份心。”
朱厚照忽道：“近日你可听见什么风声？”
“什么风声？” 皇后手中针线未停，“妾这里往来的，不过是宫里姊妹们，纵然多舌，也不问前朝的事。”
“我倒听得一些。” 朱厚照放下茶盏，语气微沉，“有人劝我早早令荣哥儿之国，多给他些田产庄业，就算补偿。你听听，这是什么混账话！”
皇后抬眸看向他，笑意温和：“旁人怎么说，由他们去。妾只问爷，心里是怎么想？”
朱厚照被她一问，方才压下的烦闷又涌上来，沉声道：“既进了咱们家门，告过天地、祭过祖宗，便是朕的儿子。他懂事，朕更不能负他。他年长，日后还能帮衬弟弟。”
皇后心中一动，停了针线，轻声道：“只是…… 祖宗成法。”
“什么成法不成法。” 朱厚照把手一摆，“朕已近四十，圣人云四十而不惑，这件事上，朕不能糊涂。壡儿尚幼，万一 —— 朕是说万一 —— 朕身子有不豫，太子年幼，非社稷之福。有个兄长在旁扶持，总是稳当。”
皇后忙打断：“正月里，爷休说这等话。您身子康健，一切都好。妾是深闺妇人，不懂国家大事，一切但凭爷做主就是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，只铜漏滴答，声声清晰。
过了片刻，朱厚照忽然轻声道：“我有时也想，若我不是皇帝，你不是皇后，只做一对寻常夫妻，带着壡儿住一个小院子。春日里你绣花，我看书，孩儿在院里学步 —— 不知是何等光景。”
皇后手上一顿，针尖几乎扎着指尖。她抬眼看他，见他神色不似玩笑，方缓缓应道：“爷又说痴话。便是寻常人家，也有柴米油盐的烦难，未必有如今这般安稳。”
“这倒也是。” 朱厚照自嘲一笑，“人总是贪心不足，做百姓时想富贵，真富贵了，又盼清闲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边，透过明瓦往外望去，夜空深蓝，已疏疏几点星子。
“你说得对，有些盼头，天地是应允的。可有些盼头……”
他声音渐低，终究没有说下去。
皇后放下绣绷，也起身走到他身边，与他并肩立在窗前。
“爷。” 她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什么，“妾知道前朝事难。可再难，也有春去秋来。就如窗外这树，冬日叶落尽了，开春总还要发新芽。妾虽不懂政事，却懂得一个道理：人心先暖了，事情才会顺。爷今日在坤宁宫暖了心，明日去奉天殿，便能把暖意带给天下人 —— 这才是真龙天子的气象。”
朱厚照侧过脸看她。她立在烛光与夜色交界之处，半面明亮，半面隐在暗影里，恰如她这些年在他身旁的模样 —— 一半是光，一半是影，却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，安安稳稳陪着。
“你说得是。”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，似将胸中积郁尽数吐尽，“我先把难处的事担了，日后让孩子们做顺当的事。新年，原该有些新气象。”
他忽又想起一事，笑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