窝里跳动着两簇绿焰。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，颈椎骨节凸出皮肤，像一串灰白的算珠。他双手撑地，十指指甲尽裂，指腹翻卷，血肉模糊，却稳稳托着整个身体，正一寸寸向上挪动——不是走，不是爬，是用脊椎骨节一节节顶着地面，将自己“推”上来。洛羽瞳孔骤然收缩。这姿势……是“千荒道秘刑·傀儡叩首”。唯有被施以“噬魂钉”酷刑者，才会在死后仍保有这等非人动作。噬魂钉乃王崇贵亲定的十大禁刑之一，以玄铁钉贯入犯人天灵、脊椎七处大穴，钉尾刻镇魂符，活钉入骨，受刑者清醒承受七日七夜剧痛，最后颅骨爆裂而亡。死后尸身不腐，因钉上符咒引地脉阴气，可驱使三日。可此刑早已失传百年，王崇贵也从未对外示人。此人是谁？洛羽右手缓缓抬起，却未拔刀，而是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——这是玄武军最高戒备手势：五指即五路伏兵，掌心即主将所在，意为“我在此，诸路听令，不得擅动”。他盯着那张倒悬的脸，声音却愈发平静：“浮屠。”黑暗中，那张脸缓缓转动，绿焰晃动，映出嘴角一丝极淡的弧度。“你认得我。”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，却分明是浮屠的声线，只是少了所有情绪，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皮囊，仅靠符钉牵引发声。洛羽点头：“你不在鹰愁坡，却在此处。王崇贵印信是你伪造，康澜调兵是你诱使，四万大军覆没是你一手促成——你根本不是叛军，你是王崇贵埋在千荒道最深的一颗钉子。可你为何要毁掉他？”绿焰跳动了一下。“因为……”浮屠的头颅缓缓抬起，空洞眼窝直视洛羽，“他骗了我娘。”洛羽呼吸一滞。浮屠的娘？千荒道从未有过此人记载。所有军籍、户籍、部族谱牒中，均无“浮屠之母”四字。可洛羽脑中电光石火——王崇贵府邸密室中，他曾见过一幅褪色绢画：雪岭孤峰，崖畔立着一名素衣女子，怀抱襁褓，裙裾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踝骨上一道赤色胎记，形如展翅凤凰。而此刻，浮屠脖颈后衣领微松，露出一段青灰皮肤——其上赫然一道赤色胎记，蜿蜒如凤翼，与绢画中分毫不差。洛羽喉结滚动：“你娘……是燕国先帝流落在外的长公主？”浮屠未答。他只是慢慢抬起一只手，指向洛羽身后——那扇桐木门内，更深的黑暗里。“她不在下面。”浮屠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奇异的温柔，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，“她在上面。”洛羽猛地回头。身后，宅院正厅屋顶。积雪覆盖的屋脊中央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纤细身影。白衣胜雪，长发如瀑，披着一件宽大的银狐裘，裘毛在月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。她静静伫立，双手交叠于腹前，指尖苍白，却稳如磐石。夜风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，露出半张侧脸——眉如远山，鼻若悬胆，唇色淡得近乎透明，唯有那双眼，黑得深不见底，盛着二十年风雪不化的寒潭。洛羽的膝盖，毫无预兆地一软。他踉跄半步，喉头腥甜翻涌，竟生生咽下一口血。“娘……”两个字出口，轻如叹息，却似耗尽毕生气力。那女子闻声，缓缓转过头来。目光落于洛羽脸上，没有激动，没有泪光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她看了他足足三息，才微微颔首，仿佛确认一件迟来太久的事。就在此刻，宅院西墙轰然爆裂！不是撞开，不是炸开，而是整面墙如纸糊般向内塌陷，砖石未飞溅，尘土未扬起，唯有一道灰袍身影踏着崩塌的墙体缓步而入。袍袖宽大，袖口绣着九条金线蟠龙，龙目嵌着墨玉，在火把映照下幽幽反光。康澜。他竟未走。他一直没走。洛羽霍然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：“你早知此处有诈？”康澜停下脚步，距洛羽仅十步之遥。他抬起手，摘下头上那顶象征副节度使身份的赤金云纹冠，随手抛在地上。冠滚两圈，停于洛羽靴尖前。“节度使大人临行前，给了我一道密旨。”康澜的声音低沉如钟，“若他战死，若鹰愁坡军心动荡，若荒城有异动……便让我亲手，焚毁这座宅院，连同里面所有活物，一个不留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屋顶上的白衣女子，又落回洛羽脸上，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可我没烧。因为我知道，你一定会来。”洛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“你……”“我认识你娘。”康澜轻轻道，“二十年前，我是先帝亲卫统领，奉命护送长公主离京。路上遭遇截杀，我重伤坠崖，醒来时已在千荒道乞伏部牧帐中。长公主……她把我藏在地牢最底层，用乌头汁麻痹我的伤腿，让我假死三日，骗过了追兵。”他抬头，望向屋顶女子，眼中竟有水光一闪而逝：“后来我成了王崇贵的副手，只为查明当年截杀真相。可查着查着，我发现……下令截杀的人，正是王崇贵。”洛羽脑中轰然炸响。王崇贵……杀长公主？可长公主是他的妻妹！王崇贵迎娶的是先帝次女，长公主乃其大姨姐！“他娶次女，只为掩人耳目。”康澜声音陡然转冷，“真正想迎娶的，从来都是长公主。可长公主拒婚，携子出逃。王崇贵便布下死局——一边追杀，一边伪造长公主通敌叛国的铁证，逼先帝下旨诛杀满门。先帝不信，却架不住朝臣联名上书，最终只赐了一杯鸩酒，允她自尽。”洛羽手指深深掐进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雪地，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。“那孩子呢？”他声音嘶哑如裂帛。康澜目光如刀，直刺洛羽双眼：“那孩子，被王崇贵亲自灌下‘忘川散’，剜去左眼，烙上叛军印记，送入乞伏部为奴。十年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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