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六十几个兄弟，一个不剩，全活着走出这鬼城！”他喘了口气，声音陡然低沉下去：“你告诉袁术——他若答应，今夜子时，西门洞开；他若不答应，明日辰时，我亲自点火，烧塌角楼，引燃西门箭楼，再把城中存粮尽数倾入火海！他想得邺城，就踏着灰烬进来！”城下鸦雀无声。低览盯着麴义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这不是拖延，不是诈降，更不是软弱。这是以身为薪，以城为祭，用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，为所有人——包括敌人——争取一个体面的终局。他缓缓抱拳，躬身至地：“末将，即刻回报汉王。”转身欲走，却又停下，从怀中取出一物，抛向城头。麴义伸手接住——是一枚铜质虎符，背面阴刻“汉国枢密院·调兵令”七字，正面赫然是袁术亲笔朱砂印：“天命所归”。“汉王早备好了。”低览回头一笑，眼中竟有几分敬意，“他说，若将军真要谈，便不必再绕弯子。”麴义低头摩挲虎符，指尖触到那枚滚烫朱砂印，忽觉一阵眩晕。他扶住女墙，望向远处——邺城之外，汉军大营旌旗如林，炊烟袅袅，竟真似人间烟火寻常。而城内，焦臭未散，哀鸣未绝，断壁残垣间，几只野狗正撕扯着一具无头尸首。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已无悲喜。“告诉袁术……”他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伙夫添柴，“今夜子时，西门开。”低览拱手，翻身上马，扬尘而去。城头，老兵默默解下腰间水囊，递给麴义。麴义没接，只将虎符收入怀中，反手从老兵腰间抽出那把豁口环首刀，走到城垛边，一刀劈断悬挂残旗的麻绳。旗落。风起。他望着那面坠入尸山的破旗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他在常山山坳里第一次举起刀，砍断绑缚母亲手脚的麻绳时，也是这样一道风，吹开了漫天黄尘。那时他十五岁，母亲临终前抓着他手腕，指甲掐进他皮肉里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活下来，别做奴才。”他活下来了。他做了将军。他屠过城，也守过城。他杀过人，也被背叛过。可直到此刻，他才真正明白母亲的意思——所谓活下来，并非苟延残喘，而是哪怕站在尸山血海之巅，也要亲手为自己、为身后那些信他的人，劈开一条能站着走出去的路。哪怕那条路尽头，是另一重山河，另一面旗帜，另一套规矩。只要——不再跪着。子夜将至。西门瓮城内，火把次第燃起，映照出一张张麻木又茫然的脸。有拄拐的老卒，有怀抱婴孩的妇人，有赤足少年，有断臂文吏……总计三千一百二十七人，皆被麴义亲兵押送至此，无人哭嚎，亦无人喧哗，只有一片压抑的呼吸声，如潮汐将退未退。麴义独自立于瓮城最高处，甲胄未卸，刀未入鞘。他身后，六十名先登死士列成单列，人人负弓持矛，背上各捆一束浸油松枝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沉声道：“等火起，便走。莫回头，莫停留，莫问去向。往前走，一直走，走到看见麦田为止。”无人应答，却有六十七双眼睛，在火光中亮得惊人。忽然，东面传来一声凄厉号角——是崔琰的督战队！紧接着，马蹄声如雷奔至，数十骑撞开瓮城栅门，崔琰披甲持剑，亲率亲兵冲入，身后跟着百余名手持钩镰枪的执法队。“麴义！”崔琰嘶声厉喝，“尔欲何为？！”麴义缓缓转身，火光照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旧疤与新血。“崔公。”他平静道，“我欲保全邺城最后一点人命。”崔琰怒极反笑：“保全？尔竟敢私纵逆贼！可知此举，足灭九族！”“九族？”麴义冷笑，“我麴氏宗祠三年前就被袁尚一把火烧了——只因我拒了他纳我侄女为妾之请。崔公若要查，不妨去翻翻冀州府库账册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：‘焚祠抚恤银三百两’，落款是郭图亲笔。”崔琰语塞。麴义踏前一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如钉：“崔公，你心里清楚。这城，早守不住了。你杀得了一百个逃兵，杀不了三千个想活命的人。你斩得了十个动摇军心者，斩不断这满城饿殍的肚肠。你念再多忠义文章，填不饱百姓的肚子，止不住将士的溃散。”他抬手，指向瓮城外：“你看——那边是汉军大营，灶火通明；这边是邺城，连老鼠都绝迹了。你告诉我，这忠义，是忠给活人，还是忠给死人？”崔琰嘴唇颤抖，手中剑微微晃动。就在此时，一名小校跌跌撞撞闯入，扑倒在崔琰马前，嘶喊：“报——西门……西门火起！角楼塌了！浓烟直冲云霄！”崔琰猛然抬头——果然，西面夜空已被映成暗红色，滚滚浓烟如巨蟒盘旋而上。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麴义却在此时摘下头盔，露出满头灰白乱发，向崔琰深深一揖：“崔公，恕麴义不能再奉陪了。这邺城，你若还要守，便守吧。可这三千一百二十七条命，我今日，必须带走。”他直起身，猛然抽出腰间令旗，用力一挥！六十名先登死士齐声暴喝，点燃背上松枝，火光腾起，照亮他们决绝的面容。“走！”火光中，三千余人如潮水般涌出西门。崔琰呆立原地，手中长剑“当啷”一声坠地。他忽然想起三日前，袁尚出逃那夜，他曾对魏王叹道：“公子若走，城必不保；然若不走，城亦难保。盖因人心已散，非刀斧所能聚也。”当时魏王苦笑不语。此刻，他终于懂了。不是袁尚先弃城，是这座城，早在八日前，就已悄然弃了所有人。而麴义，不过是最后一个亲手合上棺盖的人。西门外，汉军大营辕门大开。袁术一身玄色常服，未着甲胄，负手立于营门之外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