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笑了一下,指向窗外,“就在东墙根,蔷薇丛下面。”
苏小雨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向窗外,片刻后收回,落在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上。“这就是你祖父的日记?”
“嗯。”林默点头,神情变得凝重,“前面记录了很多家族往事,还有饥荒年月的事。但后面……”他翻到日记的后半部分,“你看这些页面。”
苏小雨凑近。日记的后半部分,字迹依旧工整,但内容却显得异常零散,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。有些页面只是简单地记录着天气和作物生长情况,有些则突兀地插入几句对某种植物特性的描述,或者几句看似毫无关联的民谣片段。更奇怪的是,有些页面有大片的空白,只在角落或边缘留下几个意义不明的符号或简笔画。
“这些空白……”苏小雨的眉头微微蹙起,她伸出食指,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在一处空白页面上缓缓摩挲,动作带着一种专业性的谨慎。她的指尖感受着纸张纤维的细微纹理。“纸张的质地有些不同,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这里的纤维似乎……被某种东西浸润过,很轻微,但触感有细微差异。”
她放下日记本,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。里面并非林默预想的专业仪器,而是一本厚厚的、边缘已经磨损的硬皮笔记本,以及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塑料盒,盒子里分门别类地装着压平的植物标本、种子和一些晒干的叶片、花瓣。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笔记本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手绘的植物图谱,字迹娟秀而严谨。
“祖父有没有特别提到过某种植物?”她一边快速翻动自己的标本笔记,一边问,“尤其是在记录这些看似无关的内容时?”
林默努力回忆着:“有!他提到过‘七里香’,说它的香气能传得很远,还说它叶子捣碎的汁液……可以驱虫?”他记得那一段写得很突兀,夹在对一场秋雨的描述中间。
“七里香……”苏小雨的手指在标本笔记的某一页停下,那里夹着一片边缘呈锯齿状的深绿色叶片标本,旁边标注着“九里香(murraya paniculata),芸香科,别名七里香”。她拿起那片标本,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叶脉,又凑近闻了闻标本残留的极淡气味。“芸香科的植物,很多汁液具有特殊性质,比如遇热变色,或者与某些物质反应显色……”
她的目光猛地转向日记本上那些大片的空白。“林默,有蜡烛吗?”
林默愣了一下,立刻想起昨夜停电时用过的半截蜡烛。他找来蜡烛点燃,昏黄摇曳的烛光在略显昏暗的书房里跳动。
苏小雨拿起日记本,小心翼翼地让烛火隔着一定距离,缓缓烘烤其中一页空白处。林默屏住呼吸,紧盯着那泛黄的纸页。
起初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烛光在纸面上跳跃。
几秒钟后,就在林默以为不会有变化时,纸页上被烘烤的区域,极其缓慢地、如同初春融雪般,浮现出淡淡的、纤细的褐色线条!那线条蜿蜒伸展,逐渐勾勒出清晰的文字轮廓!
“是字!”林默低呼出声。
苏小雨的手很稳,她移动着蜡烛,让烛光均匀地扫过整页空白。越来越多的褐色字迹显现出来,不再是零散的天气记录或植物描述,而是连贯的、带着沉重历史感的叙述:
“……癸未年(1943)大旱,赤地千里,蝗虫蔽日。村中存粮殆尽,榆皮、观音土皆食尽。余藏于枣树下之银元,本欲为默儿父娶亲之用,然见村邻面黄浮肿,孩童啼哭无力,实不忍独善其身。趁夜掘出,托付于可靠之人,辗转至邻县购得杂粮数石。归时星夜兼程,险遭匪劫。粮至村口,不敢居功,只言乃过路善人施舍。分粮于老梨树下,见众人眼中重燃生机,虽家财尽散,心中稍安。此树,乃我林家与乡邻共渡难关之见证,亦为一方水土之魂所系……”
字迹在烛光下清晰可辨,记录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家族义举,更将老梨树的存在提升到了精神象征的高度。林默看着那些浮现的文字,仿佛看到祖父在饥荒年月里,于老梨树下分发救命粮食的沉重身影。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那棵在机器轰鸣中显得格外沉默的老树,喉头一阵发紧。
苏小雨继续烘烤下一页空白。更多的文字显现:
“……戊子年(1948),村东头李木匠带头,集全村之力,以青砖、糯米灰浆重修村口石桥。余捐银钱若干,并伐宅后老竹数竿以作脚手架。众人齐心,月余乃成。新桥坚固,可通牛车,乡邻往来称便。此非一家一户之功,乃乡梓同心之证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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