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下,站着一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女孩。她穿着碎花小褂,脸蛋红扑扑的,像熟透的苹果。此刻,她仰着小脸,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,正焦急地跺着脚:“阿默!快下来!太高了!摔下来可不得了!”
树上的小林默充耳不闻,咬着牙,小手紧紧抓住一根不算粗壮的树枝,踮着脚,努力伸长胳膊去够枝头一串格外饱满的、青中透黄的梨子。“就快够到了!小满!你看那梨,肯定甜!”他兴奋地喊着,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无畏。
“别摘了!我娘说了,这梨还没熟透,酸得很!”小满急得快哭了,小手紧紧攥着衣角。
“我不信!我偏要摘下来尝尝!”小林默的倔劲儿上来了,身体又往外探了几分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伴随着小女孩短促的尖叫。那根承载着童年勇气的树枝,终究承受不住重量,骤然断裂!
林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即使明知这只是记忆的回放,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。他看到小小的自己像颗笨重的果子,从不算高的地方摔落下来,重重砸在树下的泥地上,溅起一小片尘土。
“呜哇——”剧烈的疼痛让小林默立刻放声大哭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他抱着摔疼的胳膊肘,那里擦破了一大块皮,渗出血丝。
小满吓得小脸煞白,像只受惊的小鹿,飞快地冲到他身边,蹲下来,小手想去碰又不敢碰他的伤口。“阿默!阿默!你怎么样?疼不疼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比自己摔了还着急。
小林默只顾着哭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小满急得团团转,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、洗得发白的手帕。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,平时都舍不得用。她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按在小林默流血的胳膊肘上,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。“不哭不哭,吹吹就不疼了。”她鼓起腮帮子,对着伤口认真地、一下一下地吹着气,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。
奇异地,那火辣辣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。小林默的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了抽噎。他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焦急的女孩,鼻涕泡冒了出来。
小满被他狼狈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,又赶紧忍住,板起小脸,学着大人的口气教训道:“让你别爬那么高!看吧,摔疼了吧!以后还敢不敢了?”
小林默瘪着嘴,委屈巴巴地摇头:“不敢了……可是,我就是想摘个最甜的梨给你尝尝……”
小满愣了一下,小脸又红了,像天边的晚霞。她低下头,小声嘟囔:“……笨蛋阿默。”
两个孩子并排坐在梨树下,背靠着树干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小林默的胳膊肘上,那块白手帕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小块,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。
沉默了一会儿,小满忽然抬起头,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和炊烟袅袅的村落,大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:“阿默,你说,我们长大了,会变成啥样啊?”
小林默吸了吸鼻子,豪气干云地一挥没受伤的胳膊:“我要去大城市!赚好多好多钱!盖大房子!买小汽车!”他描绘着从父亲偶尔带回的旧报纸上看到的城市景象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小满却轻轻摇了摇头,小手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,让那深褐色的颗粒从指缝间缓缓流下。“我不想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喜欢这里。这里有山,有水,有这棵梨树。我娘说,我们的根就在这里。”
她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小林默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蓝天白云:“阿默,我们拉钩好不好?等我们长大了,不管你去哪里,最后都要回来。我们一起……一起守护我们的家,守护柳溪村,好不好?就像……就像守护这棵梨树一样!”
小林默看着小满认真的小脸,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、对家乡的眷恋,那股想要征服远方的豪情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。他伸出沾着泥巴的小拇指,用力勾住小满同样沾着泥巴的小拇指,大声说:“好!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我林默和小满,长大了要一起守护家乡!谁变谁是小狗!”
“谁变谁是小狗!”小满也大声应和,清脆的笑声在梨树下回荡,惊飞了几只觅食的麻雀。
两个孩子郑重其事地用沾满泥土的手,在梨树根旁挖了一个小坑,把他们共同的“誓言”——两颗从溪边捡来的、最圆润光滑的鹅卵石,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,再仔细地填上土,用脚踩实。仿佛埋下的不是石头,而是一个沉甸甸的、关于未来的约定。
阳光、梨香、童稚的誓言、小满红扑扑的脸颊……所有温暖的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剧烈地晃动、破碎,最终被冰冷的现实吞噬。
林默猛地抽回按在泥土上的手,仿佛被记忆的温度烫伤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,带着一种迟来的、尖锐的刺痛。守护家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