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点点头:“去了,房子还在,就是空着的。妈,这次下浩里的改造项目,就是我负责的。”
母亲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眼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你负责的?那……那房子,要拆吗?”
“我不想拆。”林微说,“我想把老院子,还有那些有历史的老房子,都保留下来,做保护性开发。妈,我这次回来,走在巷子里,听那些老邻居讲爸爸当年的故事,才知道,爸爸年轻的时候,在重钢分厂,那么厉害,是厂里的劳模。”
提到父亲,母亲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,沉默了半天,才开口道:“你爸爸啊,一辈子都要强,对工作认真得不得了。当年,他是厂里最年轻的技术骨干,领导都很看重他。要不是后来……”
母亲的话没说完,就停住了,叹了口气,没再往下说。
林微心里一动。父亲在她十五岁那年,因为意外去世了。关于父亲的去世,母亲一直不愿意多提,只说是厂里的事故。她那时候年纪小,只知道父亲走了,家里的天塌了,后来她去上海读大学,慢慢就把这件事埋在了心底。
“妈,当年爸爸的事故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林微试探着问。
母亲的眼圈红了,摆了摆手:“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还提它做什么。人都走了,说了也没用。”
林微看着母亲不愿意多说的样子,也没再追问。
中午,护工阿姨做了午饭,林微陪着母亲吃了饭,又扶着母亲在客厅里走了几圈,母亲累了,回房间午休了。
林微闲着没事,就去了父亲以前的书房。
书房很小,靠墙放着一个老旧的书柜,里面摆满了父亲当年的专业书籍,还有一些奖状和证书。书柜的最下面,有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,林微小时候见过,母亲从来不让她碰。
林微蹲下来,看着那个木箱子。箱子是老式的樟木箱,上面的铜锁已经生了锈。她记得,母亲把钥匙放在了书柜最上面的抽屉里。
她起身打开抽屉,果然,在抽屉的最里面,找到了一把小小的铜钥匙。
林微拿着钥匙,犹豫了一下。她知道,这里面,应该藏着父亲的过往,藏着母亲不愿意提起的那些往事。
最终,她还是把钥匙插进了锁里,轻轻一转,锁开了。
箱子打开,里面放着很多东西。有父亲当年的工作证、奖状、技术革新的手稿,还有一摞厚厚的日记本,用牛皮纸包着,保存得很好。
林微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日记本,封面已经泛黄了,上面写着日期,1987年。
她坐在地上,慢慢翻开了日记本。
父亲的字迹很工整,带着一股硬朗的劲儿。日记里,记录的大多是他工作的事情,今天在车间里解决了什么技术难题,明天要跟工友们一起搞什么革新,字里行间,都是对工作的热情,对未来的憧憬。
1987年5月12日,晴。
今天,我设计的轧钢机冷却系统改造方案,终于通过了厂里的审核。王厂长说,这个方案落地之后,能大大提高生产效率,降低故障率,给厂里节省一大笔成本。我太高兴了,晚上跟工友们在巷口的茶馆里喝了两杯。我一定要好好干,不辜负领导的信任,不辜负这身工装。我要让素芬(林微的母亲),还有以后的孩子,过上好日子。
1988年3月2日,阴。
今天,女儿出生了。我给她取名叫林微,希望她以后,能像山间的微风一样,自由快乐,也希望她,能永远记得,自己的根在哪里。我抱着小小的她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我一定要更加努力,给她做个好榜样,让她知道,人这一辈子,要踏踏实实做事,堂堂正正做人。
林微看着这些文字,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。
她对父亲的记忆,大多是模糊的。只记得父亲很高,很爱笑,手掌很粗糙,却很温暖,每次下班回来,都会把她举过头顶,给她带一颗水果糖。她从来不知道,父亲的心里,藏着这么滚烫的理想,这么细腻的温柔。
她一本一本地翻着日记,看着父亲的青春,在这片土地上,一点点铺展开来。日记里,记录了重钢分厂的兴衰,记录了下浩里的变迁,记录了他和工友们的友情,记录了他和母亲的爱情,也记录了他对这片土地,深沉的热爱。
翻到1998年的那本日记,林微的动作顿住了。
1998年,正是渝州国企改革的关键时期,很多老工厂关停并转,重钢分厂也在那一年,宣布停产搬迁。
日记里的字迹,变得潦草了很多,字里行间,都带着沉重和无力。
1998年7月15日,雨。
今天,厂里正式宣布了,分厂要关停,整体搬迁到长寿新区。很多工友都要下岗了。大家在车间里坐了一天,谁都没说话。这个厂子,是我们一辈子的心血啊。我们在这里,洒了一辈子的汗水,现在,说关就关了。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