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今晚!雨停了就走!”林茂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冷酷,“这是政治任务!谁也改变不了!秀兰,你给我听清楚,你是村支书的女儿!你的立场必须坚定!跟这种人,必须划清界限!否则,整个家都要被你连累!”
“反动学术权威”……“划清界限”……“连累全家”……这些冰冷的字眼像一把把重锤,狠狠砸在林秀兰的心上。她眼前发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白天槐树下那片刻的温存和悸动,此刻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。她想起苏明远温和的笑容,想起他专注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土地记得”时的郑重……他怎么会是……?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,“爹,是不是弄错了?苏队长他……”
“弄错?”林茂生猛地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油灯下拉出长长的、压迫感十足的影子,“公社党委亲自下的通知!白纸黑字!还能有假?!秀兰,你给我清醒一点!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!他今晚必须走!你以后,不准再跟他有任何瓜葛!听见没有?!”
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带着一个父亲对女儿前途的焦虑,更带着一个基层干部对政治风险的深深恐惧。
暴雨如注,疯狂地冲刷着屋顶和窗棂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。林秀兰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父亲的话像淬了毒的针,扎得她体无完肤。划清界限?不准再有瓜葛?那槐树下的誓言呢?那掌心相触的温度呢?那“等我回来”的承诺呢?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穿透了雨幕和雷声。砰砰砰!砰砰砰!
林秀兰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开门。
“站住!”林茂生厉声喝止,眼神凌厉如刀,“我去!”
他大步走到门边,猛地拉开房门。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。门外,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,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不断流淌,正是苏明远。他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的轮廓,只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,依旧亮得惊人,死死地望向屋内的林秀兰,充满了焦急、不舍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。
“林支书!”苏明远的声音被风雨声撕扯得有些破碎,却异常清晰,“让我……让我跟秀兰说句话!就一句!”
林茂生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,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。他脸色铁青,眼神冰冷:“苏明远同志!调令已经下达!请你立刻回去收拾行李,准备出发!不要在这里纠缠!影响不好!”
“林支书!求您了!”苏明远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哽咽,雨水和泪水在他脸上混成一片,“就一句话!我保证……”
“不行!”林茂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,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雨水中,“现在!立刻!回去!否则,别怪我不讲情面!”
他猛地就要关门。
“爹!”林秀兰再也忍不住,哭喊出声,想要冲过去。
“你给我回去!”林茂生回头,对着女儿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,眼神里的警告和痛苦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道无形的枷锁,瞬间钉住了林秀兰的脚步。
苏明远看着林秀兰被父亲死死拦住,看着她脸上奔流的泪水,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,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。他最后深深地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刻印带走。然后,他猛地转身,决绝地冲进了无边的雨幕之中,身影瞬间被狂风暴雨吞噬。
“明远——!”林秀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,挣脱开母亲阻拦的手,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。
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,狂风几乎将她掀倒。她踉跄着冲进院子,冲出院门,在泥泞湿滑的村道上拼命奔跑、呼喊。
“明远!苏明远!”
回应她的,只有震耳欲聋的雷声、铺天盖地的雨幕和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那个挺拔的身影,早已消失在茫茫雨夜,无迹可寻。
林秀兰失魂落魄地站在暴雨中,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。她浑身冰冷,心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,呼啸的冷风直往里灌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母亲和闻声赶来的邻居拖回屋里的。她只记得那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绝望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势似乎小了一些。林秀兰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,呆呆地坐在自己房间的炕沿上。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站起身,翻箱倒柜,找出一个生锈的旧铁盒。她颤抖着手,将那条他送的红丝带,那本记录了她所有少女心事的日记本,还有一张她偷偷藏起来的、他写给她的小纸条(上面只有他清俊的字迹:“等我。”),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。
然后,她拿起一把小铁铲,像幽灵一样,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,再次冲入尚未停歇的风雨之中。
老槐树在风雨中沉默地矗立着,巨大的树冠在黑暗中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。林秀兰扑到树下,跪在泥泞里,用尽全身力气,在盘根错节的树根旁挖开一个深坑。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、身上,泥土沾满了她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