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沅似懂非懂,只把蚕豆塞进嘴里,咯嘣脆响。
七岁,她开始学割草。祖父给她编了个柳条筐,不大,刚好挎在胳膊弯里。清晨露重,草叶湿漉漉地贴着埂沿,割草刀锋划过草茎,发出“嚓嚓”的轻响,汁液清冽微涩。她常割着割着就忘了筐,追着蚱蜢跳进田里,惊起一串白鹭。祖父也不恼,只把割好的草捆成小把,码在埂上,等她玩够了,再教她辨草性:“猪草要嫩,牛草要老,羊草要带露,兔草要避虫。”他指着埂边一丛开着紫花的草,“这是紫云英,不能喂牲口,可翻进田里,就是好肥。土地记性最好,你给它什么,它就还你什么。”
九岁,她第一次下田插秧。
春寒料峭,水田冰凉刺骨。祖父挽着裤管,赤脚踩进泥里,泥水漫过脚踝,泛起浑浊的涟漪。他示范:左手分秧,右手插,五指并拢如锥,入泥三分,秧苗直立如笔。“腰要弯,心要平。秧苗低头,是为了抬头;人弯腰,是为了让稻子长得更高。”阿沅学着做,可秧苗总歪斜,或埋得太深,或浮在水面。她急得快哭出来,手指冻得通红,指甲缝里嵌满黑泥。祖父默默接过她手里的秧把,重新示范一遍,然后退开几步,看着她。阿沅咬着牙,一株,一株,再一株……直到日头升到头顶,她直起腰,腰背酸痛欲裂,可眼前那一小片新插的秧苗,竟真如列队的小兵,齐刷刷立在水光里,嫩绿得晃眼。
那天傍晚,祖父破例没让她洗脚,而是舀了一瓢温热的艾草水,亲自替她搓洗。水汽氤氲,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她脚踝,声音低沉:“土地不嫌手笨,就怕心懒。你今天插下的,不止是秧,是你往后日子的根。”
十岁,她有了自己的田埂。
祖父把东坡最下面那块半亩水田边的田埂,划给她管。埂上原先杂草丛生,他带着她一起铲除,翻松表土,撒下野蔷薇籽和薄荷籽。整个夏天,阿沅每天清晨必去浇水、拔草。野蔷薇长势凶猛,藤蔓很快爬满埂沿,开出粉白小花;薄荷则匍匐蔓延,叶片肥厚,香气浓郁。秋收时,祖父领着村里几个孩子来验收。阿沅紧张地站在埂头,看他们沿着她管的埂走过去,又走回来。一个男孩蹲下,掐了一片薄荷叶嚼了嚼,大声说:“阿沅姐的埂,香!”祖父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,上面刻着“嘉庆通宝”。“给你,”他说,“买种子的钱。明年,种点别的。”
阿沅攥着铜钱,手心汗津津的。她没买种子,而是用其中一枚,在田埂尽头的老槐树干上,刻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沅”,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蔷薇。
那年冬天,一场罕见的大雪封了山。阿沅裹着厚棉袄,踩着齐膝深的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去田埂上看她的树。老槐树银装素裹,枝桠虬劲,她踮起脚,摸到树干上那个小小的“沅”字,指尖触到刻痕里凝固的雪粒,冰凉坚硬。她呵出一口白气,雾气散开,仿佛看见祖父站在雪地里,朝她招手。
三
田埂不仅是路,也是舞台,是课堂,是阿沅最初认识世界的全部坐标。
春天,田埂是播种的序曲。祖父蹲在埂头,用小锄头刨出浅坑,阿沅负责点豆——黄豆、绿豆、饭豆,各色豆子圆润饱满,在她掌心滚来滚去。她学祖父的样子,每坑丢三粒,再轻轻覆土。祖父说:“三粒,一粒敬天,一粒敬地,一粒敬自己。”阿沅不懂敬,只觉得豆子在土里睡着,梦里会长出绿芽。
夏天,田埂是纳凉的廊道。午后暑气蒸腾,蝉鸣嘶哑。阿沅和邻家女孩小满常躺在埂上,头枕着草垛,看云。云朵变幻无穷:一会儿是奔马,一会儿是,一会儿又散成无数碎絮。小满说:“云是天上的田,云朵是天在种棉花。”阿沅反驳:“云是水做的,飘下来就变成雨,浇我们的田。”她们为这个争执不下,最后决定各自在埂上画一块“云田”,用树枝划出边界,约定谁先等到第一滴雨落在自己的“田”里,谁就赢。结果雨没等到,倒等来了偷听的村支书,他蹲在埂边,笑呵呵地说:“你们俩,将来一个当老师,一个当农技员,都行。”阿沅不知道农技员是干什么的,只记得小满后来真的考上了县里的农校。
秋天,田埂是收获的走廊。稻子熟了,金浪翻涌。收割机还没进村那几年,全靠镰刀。阿沅跟着大人下田,负责拾穗。她挎着竹篮,弯腰在割过的田垄间穿行,眼睛像探照灯,搜寻遗落的稻穗。稻茬扎脚,她索性脱了鞋,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土上。有时拾着拾着,就发现田埂边的野柿子红了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她摘下最红的那颗,擦擦,咬一口,涩得皱眉,可第二口就甜了,甜得舌尖发麻。祖父见了,只说:“涩是皮,甜是肉。人尝东西,得等一等。”
冬天,田埂是休憩的琴键。霜降之后,田里空旷,唯有田埂如褐色的五线谱,横亘在灰白天地间。阿沅喜欢踩着霜花走,脚下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像踩碎无数小镜子。她常看见祖父独自一人,在田埂上来回踱步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,时而蹲下,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