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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4章 地不欺人你敬它一分它还你一斗你懒它一时它还你十年荒(2/6)

成一片起伏的绿海。

    阿沅家的田,在村东头,叫“月牙湾”,因田形如一弯浅浅的新月而得名。田埂不宽,仅容两人错身,却修得极讲究:下沿用拳头大的卵石垒出一道矮坎,防雨水冲刷;埂面夯得结实,覆一层细黏土,雨后不打滑,晴日不扬尘;埂脊上,常年长着一种细叶的野草,当地人唤作“埂筋草”,根须扎得深,盘结如网,牢牢咬住泥土,任牛蹄踩、锄头刮、暴雨冲,也极少塌陷。

    阿沅第一次独自走上月牙湾的田埂,是七岁。

    那天,奶奶让她去田里给正在耥田的爷爷送饭。竹篮里装着一碗糙米饭、一碟腌萝卜、一小碗酱豆子,还有一只搪瓷缸,盛着温热的茶水。阿沅提着篮子,走得慢,眼睛却忙个不停:看田埂边野蔷薇新打了苞,粉白的花瓣裹在嫩绿萼片里,像攥紧的小拳头;看水田里浮萍聚成一片片绿云,水下隐约可见泥鳅摆尾搅起的细小漩涡;看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雾里洇开,青灰相间,温柔得如同一幅未干的水墨。

    走到田埂中段,她停下,蹲下身,伸出食指,小心翼翼探进田埂侧面一个小小的土洞里。洞口只有拇指粗,边缘光滑,显然是常有小兽出入。她屏住呼吸,指尖触到一丝微凉的、毛茸茸的软意——是野兔的窝!她不敢再动,只悄悄扒开洞口几根草茎,往里觑了一眼:幽暗深处,蜷着三只闭着眼的小兔子,粉红的耳朵贴着身体,像三枚温润的玉籽。她心头一热,几乎要笑出来,又赶紧捂住嘴,生怕惊扰了这隐秘的暖巢。她轻轻放下草茎,提着篮子,脚步更轻了,仿佛怕惊飞了田埂上停驻的一只白鹭。

    爷爷果然在月牙湾最靠里的那块田里。他挽着裤腿,赤脚踩在齐踝深的泥水里,腰弯成一张弓,双手扶着耥耙的长柄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有力地向前推。耥耙是竹制的,齿疏而韧,划过水面,带起细密的涟漪,将浮泥推平,将杂草压入泥下,让水田变得平整如镜,映得出人影,也映得出天光云影。

    阿沅站在田埂上喊:“爷爷——”

    爷爷直起腰,抹一把额上的汗,脸上沟壑纵横,却绽开一个极宽厚的笑容,眼角的皱纹舒展如扇。他接过篮子,就坐在田埂上吃起来。阿沅挨着他坐下,把小脚丫伸进田埂边的浅水洼里,水凉丝丝的,几条小鱼倏忽游过脚背,痒酥酥的。爷爷一边嚼着饭,一边指着远处说:“看见没?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,你太爷爷埋过三颗桐子。桐子落地,三年成苗,五年成树,十年就能砍下做棺材板。他埋的时候说,树活,人就还在地里看着。”

    阿沅似懂非懂,只觉爷爷的话沉甸甸的,像田埂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泥块。她低头,看见爷爷赤着的脚板,脚跟皲裂,脚趾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,脚背上爬着几道蚯蚓似的青筋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听奶奶讲的故事:爷爷十二岁那年,为抢在霜降前把最后一茬晚稻收完,连续三天没合眼,割稻、捆扎、挑担、脱粒,最后倒在晒场上,昏睡过去,醒来时,发现自己的脚趾甲盖,竟在稻茬上生生磨掉了两片。

    “爷爷,疼吗?”她小声问。

    爷爷咽下一口饭,笑了笑,没答,只伸手,用粗糙的拇指肚,轻轻蹭了蹭她沾着泥点的鼻尖。

    田埂上,不止有阿沅的足迹,更有无数双早已消逝的脚印,层层叠叠,深深刻进泥土。

    阿沅听奶奶讲过,她曾祖母——阿沅该叫太婆——是个极能干的女人。男人(阿沅的太爷爷)在修水库时被塌方的土石砸断了腿,从此卧床不起。那时阿沅的爷爷才五岁,父亲瘫痪,母亲带着三个孩子,硬是靠着一双脚,在月牙湾和邻近几块薄田之间来回奔走。她天不亮就起身,把三个孩子塞进田埂边的草棚里,自己扛着锄头下地。锄头柄被她手掌磨得油亮,锄刃在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她锄地不为松土,只为“斩草”,把那些趁雨后疯长的稗草、狗尾草、芦苇根,一根根连根掘起,曝晒在烈日下,直至枯死。她常说:“地不欺人,你敬它一分,它还你一斗;你懒它一时,它还你十年荒。”她死后,坟就埋在月牙湾田埂尽头的坡地上,坟头不高,只垒了几块青石,坟前不立碑,只栽了一棵小枣树。如今那枣树已亭亭如盖,每年秋天,红彤彤的枣子坠满枝头,熟透的枣子落进田埂的裂缝里,被泥土裹住,来年春,裂缝旁便钻出几株细弱却倔强的枣苗。

    阿沅也见过田埂的暴烈。

    那年她九岁,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连下七天。山洪裹挟着泥沙冲垮了上游的土坝,浑黄的洪水如巨兽般扑向月牙湾。阿沅趴在老屋二楼的窗台上,看见爷爷、爸爸、还有十几个壮年汉子,赤着上身,肩膀抵着肩膀,组成一道人墙,死死堵在田埂最窄的缺口处。他们脚下是翻涌的浊浪,头顶是铅灰色的、低垂欲坠的天空。有人递来麻袋,装满沙土,沉重得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起;有人嘶吼着号子,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不堪;有人脚下一滑,瞬间被卷走,又被旁边的人拼死拽回,手臂上鲜血淋漓,混着泥水往下淌。阿沅看见爸爸的脊背,在雨水和汗水中闪闪发亮,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生铁。那夜,全村人彻夜未眠,田埂在人的血肉与意志的支撑下,没有溃决。洪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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