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动心神微震。
他想起那道跨越三万年的画面——羿神临死前伸出手,指骨间缠绕着褪色的红绳。那红绳是人族女子出嫁时才会编的同心结,系在神族战将的指间,本身就是一道不该存在的牵绊。
神族与人族。
封神台,是神族封敕战功的圣地,是纯粹的神族荣耀。若羿神曾在那里接受封敕,曾在那里立下赫赫战功,那他最后的选择——为人族女子、为人族存续而战至陨落——在神族眼中,又是怎样的背叛?
林动忽然明白了。
羿神不提封神台,不是因为那里不重要。
而是因为那里曾是他最辉煌的起点,也是他与刑天之间,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的见证。
神族战将,爱上人族女子。
那在封神台上接受万神朝拜的荣耀,与后来守界三万年、与刑天隔着界碑相望的孤寂,是怎样的对比?
林动垂眸看向掌心。
羿神之泪依然静默。但它核心深处那缕金丝,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大师。”林动开口,声音微哑,“弟子若去封神台,当以何身份?”
慧觉看着他,目光中有悲悯,亦有期许。
“施主以何身份往西陲?”老僧反问。
林动一怔。
“施主往西陲时,不知羿神陨落之地,不知灰烬之民真相,不知虚渊诅咒如何破解。”慧觉轻声道,“施主只知那里有需要净化之物,有需要超度之魂,有需要面对之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封神台亦然。”
“施主不需以神族后裔的身份前往,不需以钥匙的身份前往,甚至不需以羿神传承者的身份前往。”
老僧起身,月光在他身后拉出淡淡的影子。
“施主只需以林动之名,去看一看——那三万年前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他迈步走向院门。
“有些答案,不在推演中,不在传承里。”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在亲眼所见之处。”
脚步声渐远,巷中复归寂静。
林动独坐石凳上,望着那株老槐树。月光透过枝叶缝隙,在他掌心落下一片斑驳。
羿神之泪静静躺着,依然沉默。
但林动忽然觉得,它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不是等待他做出决定。
而是等待他,真正准备好去看那段被封存了太久的过往。
黎明前最暗的时刻,院门再次被叩响。
这一次来的是璇玑子。这位天机阁副阁主神色疲惫,银发略显散乱,显然熬了一整夜未合眼。她进门后没有寒暄,直接在石桌边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。
“封神台的详细方位,以及外围探测到的禁制分布。”她道,“血月教的人已经在边缘活动了三日,护道盟的探查队明日启程。你若决定前往,可与他们同行。”
林动接过玉简,神识探入。
玉简中是一幅精细的三维投影——极北冰原边缘,一座巨大的遗迹轮廓从万年冻土中半露,外形如倒扣的巨钟,表面密布神族独有的法则纹路。遗迹周围标注着七处已探明的入口,以及五十三处禁制节点,其中十七处已失效,其余仍在运转。
“护道盟派谁领队?”林动问。
璇玑子看了他一眼:“星玄师兄本想亲自前往,但天机阁事务缠身,走不开。最终定的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我。”
林动抬眸。
璇玑子坦然与他对视:“天机阁需有人现场推演禁制变化,我修为虽不如星玄师兄,但论对阵纹法则的理解,护道盟内能胜我者不过五人。此行危险,但并非深入核心,只是外围勘测。”
她看着林动。
“你若同往,需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前辈请讲。”
璇玑子沉默片刻,道:“进入遗迹后,无论你感知到什么、看到什么,都不可擅自行动。封神台的禁制核心虽然主动解封,但不代表它已经安全。神族的法则手段与今时迥异,稍有不慎,便是形神俱灭。”
林动颔首:“弟子明白。”
璇玑子凝视他片刻,似在判断这话的诚意。良久,她轻叹一声。
“林动,我知你不是莽撞之人。但封神台……”她眉宇间浮现一丝复杂,“我昨夜推演了七遍,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论——那处遗迹,与你命数纠缠极深。”
“是吉是凶?”林动问。
璇玑子摇头:“推不出。每当我要触及其核心,推演便自行中断,仿佛有某种力量在阻止我窥探。”
她看着林动,目光中有担忧,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“这种感觉,我只在推演羿神陨落之地时有过。”
晨光在这一刻穿透云层,落入小院。
林动起身,朝璇玑子郑重一礼。
“弟子愿随前辈前往封神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