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司制……”韩昭仪若有所思,“可是那位寡言少语、左眉有颗痣的?”
“正是。娘娘见过?”
“前年在王后宫中见过一面,确实话少。”韩昭仪笑了笑,不再多言。
许太医又嘱咐几句饮食起居,便退下了。他走出殿门时,与端药进来的小宫女擦肩而过,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,终究没有回头。
是夜,韩昭仪早早歇下。云岫守在榻前,秋茗在门外值夜。二更鼓响时,韩昭仪睁开眼,对云岫使了个眼色。
云岫会意,轻手轻脚走到窗边,将一扇窗推开条缝。春夜的风带着凉意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她等了片刻,从怀中掏出一小截线香,点燃,插在窗台缝隙中。香头明灭,青烟细细,融进风里,几乎看不见。
这是崔典正之前传递玉扣时,附在帕子里的暗号——夜合香。此香气味极淡,常人难以察觉,但若受过特殊训练,或嗅觉特别灵敏之人,能在百步内闻见。点燃夜合香,意为“有急事,速来一见”。
约定的地点,是华阳宫后墙外那处荒废的佛堂。昨夜韩昭仪从地柒库返回时,特意在那里留下标记——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下,压着三粒小石子。若崔典正看见,便会将石子摆成三角形,表示“已知,可约见”。
韩昭仪不能亲自去查看,只能赌。赌崔典正会去佛堂,赌她能看见标记,更赌她愿意见这一面。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。烛泪堆叠,长夜将半。云岫袖中的手微微出汗,不时望向窗外。韩昭仪却闭目养神,呼吸平稳,仿佛真的睡着了。
三更鼓响时,窗棂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——三短一长,正是约定暗号。
云岫猛地转头,韩昭仪已坐起身,眼中一片清明。
窗被推开一条缝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,落地时如一片落叶,毫无声息。来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中,兜帽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瘦削的下巴。
“崔典正。”韩昭仪轻声开口。
来人缓缓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四十余岁的脸。面容清癯,眉眼间透着常年掌事的精明与疲惫,正是尚宫局五品典正崔氏。她与韩昭仪对视片刻,忽然屈膝欲跪。
韩昭仪抬手虚扶:“不必多礼。此时此地,没有娘娘典正,只有同舟之人。”
崔典正站起身,目光复杂地看了韩昭仪一眼,低声道:“娘娘不该冒险唤我。昨夜地柒库的事,您可知道有多凶险?”
“我知道。”韩昭仪直视她,“所以才更要见你。昨夜那两人是谁?”
崔典正沉默片刻,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梅司记。”
韩昭仪瞳孔微缩。尚宫局有六司,司记掌印鉴文书,官职虽在典正之下,实权却重。梅司记今年该有五十了,在先王时便已入宫,资历极深。她会是哪边的人?
“不止她一个,”崔典正继续道,“另一个是针工局的苏嬷嬷,早年侍奉过太妃,出宫荣养后又被请回来,在针工局挂个闲职。这两人,一个掌着宫中文书往来,一个虽无实权,却因侍奉过太妃,在宫中旧人里颇有威望。”
“她们为何要查地柒库?”
崔典正摇头:“奴婢不知。但昨夜她们取走的,应是奴婢藏在墙洞里的那三本册子。”
韩昭仪心中一动。原来那三本册子本就是崔典正所藏,昨夜她们各自取阅,却是错开了时间——崔典正让韩昭仪看中册第十七页,而梅、苏二人取走的,恐怕是另外的内容。
“册子里除了柳穗儿的档案,还有什么?”
“有王美人入宫前三年的宫人调动记录,有几次小规模赏罚的明细,还有……”崔典正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一份被涂改过的药材领用单子,天佑十四年秋,太医院。”
韩昭仪呼吸一滞。天佑十四年秋——正是王美人“病重”开始的时间。而柳穗儿,也死在那年秋天。
“药材单子被涂改了什么?”
“一味药,”崔典正一字一句道,“朱砂。”
朱砂。安神定惊,亦能杀人于无形。长期微量服用,可致人精神恍惚,日渐衰弱,最终“病逝”。而若是用量稍大,则可能七窍流血,状似急症暴毙。
“单子上原本记的是‘辰砂三钱,外用’,后被人改为‘朱砂三分,内服’。笔迹模仿得极像,但印泥颜色有细微差别——当时尚宫局新换了一批印泥,色泽偏暗,而涂改处用的还是旧的鲜红色。”崔典正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方寸的纸,“这是奴婢偷偷摹下的副本。原件已被梅司记她们取走了。”
韩昭仪接过,就着烛光细看。纸上是几行潦草的字迹,记录着天佑十四年八月初七,华阳宫从太医院领取的药材。其中一行,朱砂的记载有明显的涂改痕迹。
“这单子,是谁领的?”
“一个叫福顺的小太监,当年在华阳宫当差。王美人被幽禁后,他调去了御花园,第二年失足落水死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