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,卫姐儿终于把太姥爷的话慢慢消化了。
她变得安静下来,不乱动,也不说话了,把太姥爷的大胖腿当成枕头,靠着发呆。
赵东阳抚摸卫姐儿的柔软头发,叹气,暗忖:本来好端端的,突然来这么一场飞来横祸。死了三个人,三个人啊!昨天还是活生生的……
不是病死,也不是摔死,偏偏是被坏人用刀杀死的。
赵东阳越琢磨这事,就越觉得凄惨。
另一边,付平安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,与巧宝低声说话。
他说,打算给那三个小厮的家人尽量多一些补偿。
巧宝说:“应该的,最好是每个月都给他们送一些抚恤的东西,不要一次性结清。”
付平安稍显沙哑地“嗯”一声,点头赞同。
在内心深处,他有很多愧疚,并且在脑海里反复回想这凄惨遭遇的前后细节。
他越想越后悔,说:“如果我当时谨慎一些,不轻易听信那个陌生人的话,不跟他进入那条小巷子,就没有后面那些事……”
想到这里,他低下脑袋,把脑袋伏到膝盖上,同时,用拳头打自己的脑袋,暗忖:我当时脑子为什么那么笨?那么马虎大意?
巧宝连忙抓住他的拳头,阻止他的自我殴打,而且表情十分不赞同,说:“小苹果,世上没有后悔药吃。”
“一个人,不管闯了多大的祸,只要他好好善后,就照样是一条好汉,而且说不定还能打翻身仗。”
“何况,今天的事不怪你,要怪就怪坏蛋和幕后黑手。”
“关于幕后黑手,我一定会追查到底,不放过他们。”
“等幕后黑手伏法,就能为死去的人报仇。”
付平安肩膀颤抖,思绪顺着巧宝引导的方向走,逐渐从自我埋怨的黑暗中走出来。
家里其他人都有一种不约而同的默契,不去打扰巧宝和付平安的悄悄话。
石夫人非常细心,安排女帮工去那三个小厮生前住的屋子里摆放贡品。等天黑后,又特意在外院和大门外给他们烧纸钱和香火,不让他们做孤魂野鬼。
侥幸活下来的那个小厮哭得稀里哗啦,不停地用衣袖擦眼泪和鼻涕,此时完全顾不上脏不脏,因为他与那不幸惨死的三个小厮不是亲兄弟,却胜似亲兄弟。
原本四个人一起做事,一起说说笑笑,一起喝酒吃肉,一起做发财的美梦……现在就像一场噩梦……
家里每个人都抽空去拿点燃的线香,对着火冒烟的纸钱作揖。
就连小小的立哥儿和卫姐儿也跟在王玉娥身边,有样学样地作揖。
大人的悲伤在不知不觉间传染给孩子。
— —
上床睡觉时,卫姐儿辗转反侧,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装着很多心事。
巧宝伸手拍拍她,问:“有哪里难受吗?要不要小姨抱你去尿尿?”
卫姐儿很肯定地说:“不要。”
“小姨,人死了,是不是就变成鬼了?”
巧宝苦笑,问:“谁告诉你有鬼的?”
卫姐儿:“哥哥说的。”
巧宝问:“哥哥还说了什么?”
卫姐儿藏不住话,一五一十地说:“哥哥说,鬼上身,鬼压床……”
巧宝“哼”一声,说:“不要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,小姨长这么大,从来没见过鬼。”
“所谓的鬼上身,要么是生了很严重的病,自己控制不住自己,要么就是别人故意装神弄鬼。”
“至于鬼压床,就是睡觉睡迷糊了。”
“反正小姨不怕。”
卫姐儿顿时获得勇气,果断说:“我也不怕。”
巧宝侧转身子,把卫姐儿搂到自己的怀抱里。
卫姐儿顺势一滚,紧紧贴着巧宝,搂搂抱抱,忍不住嘻嘻哈哈,瞬间又变成无忧无虑的样子。
巧宝讲故事给她听,讲一个神婆装神弄鬼,原本只为了赚钱,但后来走火入魔,生病了不去找附近的大夫治病,反而自己拜来拜去,把符纸烧成灰,用灰泡水喝,想请神和菩萨来救自己。
结果,她病入膏肓,一命呜呼了,而她赚的银子被用来置办丧事的酒席。亲朋好友都来吃酒席,吃得满嘴流油。神婆永远也没有死而复生的机会,赚的钱反而被别人花了……
卫姐儿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小小的身体透着温暖,还有金银花、薄荷、艾草的淡淡香气,因为王玉娥喜欢在她的洗澡水里加点“草药”,避免蚊虫咬她的嫰胳膊。
夜深了,卫姐儿没做噩梦。
但是,巧宝正在做乱七八糟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