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阳光终于从那片灰白色的云层里挤出来,打在他脸上。浑浑噩噩的,他有些醒了。
不是那种清晨醒来的清醒,而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往上浮,一点一点,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上拽。
眼皮很重。
他睁开一条缝,光刺进来,扎得眼睛生疼。他眯着眼,看见头顶那盏灯已经不亮了——白天了,灯熄了。
风还在吹,比夜里小了些,但冷得更纯粹,像一把看不见的刀,刮在他脸上、手上、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。
手指动了一下。疼。勒了一天的绳子已经把手腕磨破了,血干了,把绳子和皮肤粘在一起,一动就撕开。
“嘿——他醒了!”
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伏特加味。
看见几个人站在甲板上,正抬头看着他。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,把他们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见他们嘴里的烟头一明一灭。
“快去喊船长!喊大副!”那个声音又响了。有人跑开了,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咚咚的。
绳子勒在手腕上,身体的重量全压在那两道绳圈上,肩膀像是要被从关节里拽出来。
“嘿,你——”一个水手凑过来,离他很近。“你,偷伏特加的小偷!你知道自己犯什么事了吗?”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“问你话呢!”另一个水手从旁边探过头来,声音比第一个更冲,像一把生了锈的刀,
“我们今天要把你吊死,你知道吗?”
他的眼睛还没完全对焦,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。
“行了行了,别吓他了。”
一个更粗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人群让开一条路,船长奥列格走了过来。
他走到桅杆下面,抬头看了一眼被吊起来的流浪汉,目光从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滑过,落在那双被勒得发紫的手腕上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把他放下来一点。”奥列格说。
大副斯维亚托斯拉夫挥了挥手,几个水手拽着绳子松了下来。
奥列格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奥列格问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。
的他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,又干又涩,发不出声音。
“康斯坦丁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康斯坦丁什么?”奥列格追问。“姓什么?”
康斯坦丁低着头,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阳光从头发缝里漏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碎的影子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在甲板上挪脚。
“……就叫康斯坦丁,没有姓。”他终于说。声音更低了,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。
奥列格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有追问。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“我是一个……苦修的传教士。”
甲板上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像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?”
“传教士?”
“就他?这个偷酒喝的邋遢鬼?”
水手们七嘴八舌地嚷起来。
斯维亚托斯拉夫从人群里走出来,走到康斯坦丁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然后他伸出手,捏起康斯坦丁袍子的一角,在手指间搓了搓。
那袍子又脏又臭,破得不成样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下摆撕了一截,但料子,斯维亚托斯拉夫皱了皱眉——料子不是普通货。
他凑近闻了闻,皱了鼻子,又看了看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的剪裁。
“这是神职人员的袍子。”斯维亚托斯拉夫直起身,对奥列格说。
“虽然又脏又破,但确实是。”
奥列格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在叶塞尼亚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里,神职人员的地位都是不一样的。叶塞尼亚人信教信得深,哪怕是沙皇即位加冕,都必须由大牧首亲手主持。一个普通神职人员犯了罪,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处置,得交给当地的牧首来审判。这是规矩,是几百年的规矩,比任何战时法令都老。
甲板上的喧哗声低了下去。
水手们互相看着,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像是踩在了一团棉花上,使不上劲。
“那怎么办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谁知道呢……”
“他真的是神父吗?不会是装的吧?”一个年轻水手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,声音里带着怀疑,
“这种骗子我见得多了,装成神父讨饭的——”
“搜他身。”奥列格打断了他。
一个水手走上前,忍着那股刺鼻的酒臭味和汗酸味,在康斯坦丁身上摸索起来。康斯坦丁没有反抗,他太累了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水手的手在他腰间摸到了一本书,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