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乐跟在她身后,也捡了块石头,学着她的样子绕了三圈,把石头搁在她那块旁边。两块石头挨着,一青一赭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。
包贵也走了一圈,放石头的时候,嘴里还嘀咕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轻,风一吹就散了。
离开敖包,阿斯楞领着三人继续往北。
这回走的是一条更窄的路,两边的草更高了些,没过脚踝。走了没多久,眼前出现一座拔地而起的、以洁白大理石砌成的巨大圆形三层祭坛。
下大上小,层层收分,造型简洁而雄浑,在旷野与蓝天之间,有一种直指苍穹的仪式感。
这便是苏德勒祭坛,供奉和祭祀成吉思汗战神象征,苏勒德的地方。
祭坛正中,矗立着一根极高的苏勒德,比先前在广场上看到的那根还要高,矛尖直指苍穹,黑色的缨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苏勒德周围,是九根略矮一些的苏勒德,呈弧形排列,每一根下面都有石砌的祭台。
祭台上放着些奶食、银盏,还有燃尽的香灰。
通往祭坛顶部的,是一条陡峭的石阶。阿斯楞在石阶前停下脚步,转身,看向李富贞,目光里带着歉意和不容商量的坚持。
“苏勒德祭坛。”阿斯楞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向李乐和包贵,“这是男人来的地方。”
李乐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他看向大小姐。
大小姐微微一笑,点点头,“去吧。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李乐轻轻捏了捏大小姐的手,然后和包贵一起,跟着阿斯楞走进了那片用白石柱围起来的场地。
进了祭坛,脚下的地面变成了平整的方石。九根苏勒德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,影子交错,在地上画出复杂的图案。
阿斯楞在正中那根最高的苏勒德前停下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仰头看着那指向苍穹的矛尖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从怀里掏出三条蓝色的哈达,递给李乐和包贵各一条,自己留一条。
“李乐,会不会?不会,跟着我做。”
他双手捧起哈达,高举过头顶,对着那根苏勒德,深深鞠了一躬。然后,他走上前,将哈达系在了苏勒德基座的石柱上。
李乐和包贵照做。
系完哈达,阿斯楞又从祭台边拿起一盏银碗,碗里盛着奶子。他双手捧碗,高举过顶,将奶子向天空洒了三下。
奶汁在空中散开,化成细密的水雾,在阳光下闪了一闪,便落进脚下的石缝里。
“可以许愿。”阿斯楞说,“长生天听得见。”
李乐站在那根最高的苏勒德前,仰头看它。矛尖之上,天空蓝得发假,蓝得让人想不起别的颜色。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,穿过九根苏勒德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。
他闭上眼,站了片刻。
再睁开眼时,他看见包贵也闭着眼站在另一根苏勒德下,光头在阳光下锃亮,脸上的络腮胡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出了祭坛,大小姐还站在原来的地方。风吹着她的衣角,她抬手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,看见李乐出来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许了什么愿?”她问。
“你刚才许了什么愿?”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你看,你也知道,这么双标,跟谁学的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
“诶,阿哥,前面有啥?”
“去,额希哈敦殿看看吧。”
“好。”
阿斯楞领着三人往东边走去。穿过一道回廊,眼前是一座比先前那些配殿稍小些的殿宇,门楣上的匾额用蒙汉两种文字写着“额希哈敦殿”。
“这个殿,是专门供奉唆鲁禾帖尼的。”阿斯楞推开门,侧身让三人进去。
殿内光线柔和,正中供奉着一尊唆鲁禾帖尼的坐像。
塑像并非想象中蒙古女性常见的健硕英武,反而面容丰满慈和,目光沉静睿智,头戴姑姑冠,身着质孙服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气度雍容,更像一位深谙世事的女人。
四周墙上都是壁画,阿斯楞借着壁画,轻声介绍着这位四帝之母的生平,如何在拖雷早逝后,以惊人的智慧和手腕庇护幼子、维系家族,又如何在复杂的权力斗争中巧妙周旋,为儿子们铺平道路,最终教出四个皇帝,乃至深刻影响了世界历史的走向。
李乐听着,目光却落在雕塑旁一块不起眼的说明牌上,上面用蒙汉两种文字写着唆鲁禾帖尼的亲属关系,其中“夫:拖雷”几个字。
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包贵,“诶,看过《射雕英雄传》么?”
包贵正琢磨这老太太怎么能这么厉害,闻言一愣,点点头,“看过啊,咋了?这时候你提这干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