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冬天,到定居点,看着闲了下来,可守着棚圈过日子,喂草,喂料,饮水,清粪一天不干都不成。而且最怕白灾,大雪封了路,草料运不进来,就得冒着风雪,破雪放牧,那真是拿命在拼。也怕黑灾,冬天不下雪,干旱,牲畜没水喝。一年到头,没个闲的时候。”
“一天呢?”听着这些和书上文章里不同的,牧民的真实生活,大小姐轻声问。
“一天?”阿斯楞笑着道,“就说,夏天在夏营地,天亮的早点儿,四点多就得起来,女人挤奶,羊的牛的马的,收集起来,要有揽收的,能卖钱,剩下的自己做奶豆腐奶皮子煮奶茶什么的。吃过早饭,男人先去羊圈牛圈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生病的,有没有下崽的。然后吃点东西,喝足奶茶,就骑马出去,把畜群赶到选好的草场。这一出去,可能就是一天。”
“中午,可能带点干粮,也可能就在外面凑合一口。得时刻盯着畜群,防止它们跑太散,防止混群,赶走想偷羊的鹰或者狐狸,查看草场有没有毒草,水源干不干净。”
“下午,太阳偏西,就得慢慢把牲口往圈的方向赶。回到家,天都快黑了。把牲口赶回来,再挤一遍奶。然后检查、补饲、清理棚圈、喂夜草,饮夜水。吃完晚饭,累得倒头就能睡。夜里还得警醒着,听狗叫,防狼,防偷盗的。夜里有时候还得去下夜马。”
“下夜马?什么意思?”
“刚也给李乐说了,放马与放羊的不同,马群是在草原上到处游荡的,羊群白天在草原上放牧,晚间回营盘子。马群没有营盘,汉人说,马不吃夜草不肥,所以下马夜就是夜里去跟着马群转,去放马群饮水吃草。”
阿斯楞说着,一仰脖,又一茶缸奶酒下肚,继续道,“下夜马倒没什么,最大的危险是狼。”
“狼?草原狼?”
“嗯,”阿斯楞点点头,“这边有营盘,狼不太敢来,但是草原上就不一样了。早些年环境不好,狼少了不少,这两年又多了起来。”
“这还只是平常。要是遇上母羊难产,你得伸手进去掏,牛得了臌胀病,你得用套管针给它放气,马腿瘸了,你得找药给它敷,打草时机器坏了,你得冒着酷暑趴在地上修,冬天半夜羊圈塌了,你得顶着寒风去抢修…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天天如此。”
包贵端起酒碗,跟阿斯楞碰了一下,仰头喝干,哈出一口酒气,咧嘴笑道,“所以啊,要治那些文青的矫情,别跟他们扯什么人生道理。就把他扔草原上,不用多,三天,就三天。让他凌晨三点被冻醒去添草料,让他骑着马在暴雨里追跑散的羊,让他亲手给生病的牛灌药,让他尝尝被牛虻蚊子围攻的滋味。”
“住蒙古包,冬冷夏热,外面零下三十度,里面靠牛粪炉子,稍微离远点,照样冻得哆嗦。夏天蚊虫多,叮得你浑身是包。没水没电,喝的水得去几里外的河里打,要么喝化了的雪水,不过这水里时不时会有羊屎蛋子。”
“想吃肉,肉是有的,但天天吃,试试?没有蔬菜,没有水果,维生素全靠砖茶和偶尔采的野菜。让他们体会一下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顿顿吃羊肉,偶尔换换牛肉、马肉,什么感觉?”
“想要离群索居,寻清净,方圆几百里,人烟稀少,想去哪儿去哪儿。可最近的小卖部,骑马来回得一天。想买包盐,得计划着来。想见个人,赶集的时候。平时,就是一个人,一匹马,一群羊,一整天,没人说话。到时候就知道什么叫孤独了。
“你们知道为什么牧民都好客吗?为什么见到陌生人就热情地请进蒙古包、端奶茶、端手把肉吗?就是因为孤独久了。盼着来个人,说说话,听听外面的声音。最难熬的,就是这个孤独。”
李乐想起刚才回来时,大小姐站在门口等他的那个身影。那一刻的安心,是因为有人在等。而牧民的每一天,都在等,等下一个客人,等下一次赶集,等明年春天,等又一个四季轮回。
包贵又说道,“现在草原上的年轻人,越来越多的宁愿去城里打工,进厂,送外卖,哪怕累点,哪怕受气,至少晚上有灯,有网,有人说话。不愿意回来接这个班。太苦,太累,太靠天吃饭,也太孤独了。”
两人的话,让李乐和大小姐陷入了沉默。
炉火噼啪,映照着龙梅和宝力高被草原风和岁月刻出深深痕迹的脸庞。那张脸上有疲惫,有风霜,但更多的是坦然和坚韧。
那些曾经在书本上、在歌曲里、在臆想中出现的,关于“策马奔腾、大口吃肉、大碗喝酒、天当被地当床”的浪漫想象,在这平实的叙述面前,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,迅速蒸发,露出底下粗粝坚硬的生活原貌。
那不仅仅是诗和远方,那是日复一日的劳作,是与自然搏斗的艰辛,是面对风险的无力,是深入骨髓的孤独。
浪漫属于短暂的过客,而生活,属于这片土地上沉默的大多数。
真正的英雄主义,或许就是认清了生活的全部真相之后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