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嘶,你轻点儿....”李乐一呲牙,转过头,“看啥?”
“看上面。那个窗子。”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大小姐指着毡房圆形穹顶正中央那个敞开的陶脑(天窗)。
草原的夜晚凉意深重,陶脑上原本覆盖的毛毡(乌日和)白天被拉开通风,此时尚未盖上,露出一方深邃的天穹。
李乐抬头,说道,“哦,对,晚上凉,得盖上天窗。包贵说这个叫什么来着……哦对,乌日和,拉绳在外面。我去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胳膊就被大小姐一下子抓住。她没用多大劲,但李乐本就弯腰站在床边,猝不及防,被她这么一拉,整个人失去平衡,“哎”了一声,便侧倒在了铺着厚实毛毯的床上,正好躺在大小姐身边。
李乐侧过脸,鼻尖几乎碰到大小姐带着酒气的、微热的脸颊,低声道,“大姐,这……这不太好吧?门还没关呢……”
似乎没听到他后半句,李富贞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陶脑那一方小小的天窗,声音里带着孩子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奋,拽了拽李乐的袖子,“你想什么呢!我让你看上面!躺着看!”
李乐愣了一下,“哦”了一声,索性也翻过身,和大小姐并排仰躺在厚实温暖的毛毡上,顺着她的目光,望向那方被蒙古包圆形轮廓框住的、小小的、深邃的夜空。
毡房内昏暗的灯光,反而让那一方未被灯光侵染的夜空,显得越发幽深纯净。起初,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墨蓝,像最上等的天鹅绒。但很快,眼睛适应了这昏暗与高远的对比,无数细碎的、钻石般的光点,便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。
然后,他看见了银河。
不是在天上,是悬在那里。被陶脑圆形的边框圈着,像一个镜框,框住了一小块宇宙。
那银河,便在这小小的圆框里,静静地流淌着。
不是那种泼洒的、铺天盖地的,而是凝练的、集中的。
你能看见它的纹理,看见它的脉络,看见那些数不清的、挤挤挨挨的星星,是如何聚成一条朦胧的、发光的、牛奶般微微流淌的雾带,斜斜地穿过那片星海,从那圆窗的一侧边缘,延伸向另一侧边缘之外看不见的远方。
不是一片,是一道。
像被谁用一把极细的筛子筛过,把那些最亮、最密的星星留了下来,其余的都滤掉了,只剩下这一条,纯粹地、毫不含糊地横亘在那里。
李乐看着那片小小的、却深邃无比的星空,忽然觉得,这陶脑不只是天窗,它是一只眼睛,是毡房望向宇宙的一只眼睛。而此刻,他和她,正躺在这只眼睛底下,被星空注视着。
“好看吧。”大小姐的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李乐“嗯”了一声。没再说别的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小块天,像是被框住的,被人精心裁剪过的一幅画,挂在毡房的顶上,专门给他们看的。
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,透过这圆圆的窗,看那条流淌了百亿年的光之河。直到脖子都有些发酸。
大小姐忽然翻了个身,侧过来,手臂搭在李乐胸口,下巴抵着手臂,眼睛依旧望着陶脑外的星空,轻声说,“你说……在外面看,会是什么样子?”
发丝拂过李乐的下巴,痒痒的,带着体香和一丝奶酒混合的、独特的气息。
李乐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稳了稳心神,也侧过头看她。昏暗光线里,她的眼睛映着那一小片星辉,亮亮的。
“你想看?”他问。
大小姐点点头。
“走。”李乐没犹豫,撑着坐起身,又伸手把她拉起来。
从床边拿起那件冲锋衣,给她披上,裹紧了,又把拉链拉到下巴。自己也套上外套,拉着她的手,出了毡房。
外面的风带着露水的微凉,但那股黏腻的酒意被吹散了,只剩下一身清爽。
两人站在毡房门口,仰头看天。
星空浩大。
是真的浩大、磅礴到令人失语的壮美。
没有了那圆形框架的束缚,整个天穹,毫无保留地、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。
李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方才透过陶脑所见,不过是一幅精妙的微型星图。而此刻,他所见,是宇宙本身毫无遮掩的盛大展览。
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,这句从小熟读的诗,在这一刻才有了血肉,有了重量,有了令人窒息的真实感。
那“穹庐”并非比喻,它就是真的,一个巨大无比、完美无瑕的墨蓝色半球,从四面八方垂落,一直连接到远处大地模糊的、深黑色的弧线。而你,就站在这半球的正中心,渺小如尘埃。
银河,不再是毡房天窗里一条朦胧的光带。它成了一条汹涌澎湃的、横贯天际的星之河流,从东北方的地平线升起,浩浩荡荡,斜跨过整个天顶,向着西南方奔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