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,这公司,上市之后……会变成什么样?”
这个问题,问得没头没尾,有点空泛,甚至有点……脆弱。不像是一个即将带领公司登陆资本市场、意气风发的掌门人该问的。
李乐沉默了一下。他听出了这问题里的重量。
不是试探,不是表演,是马老板此刻真实划过心头的、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隐忧。
“您想听实话?”李乐问。
马老板扯了扯嘴角,“废话。”
“那我说了,您别不高兴。”李乐先打了个预防针,然后道,“上市之后,您就不光是给客户、给员工、给自己讲故事了。您得给证监会讲故事,给交易所讲故事,给那些拿着真金白银、隔着屏幕买您股票的人讲故事。”
“这些人,可不是您当初对着十八罗汉画大饼时的那帮兄弟,他们不信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,他们就信数字,信利润,信增长,信每个季度的报表必须比上一个季度好看。到时候,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,想怎么讲,就怎么讲?讲不好了,股价可不好看。”
这话像一把小锤子,敲得马老板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
“还有么?”
“还有,”李乐继续道,“你那套客户第一、员工第二、股东第三的排序,上市之后,股东们会不会答应?”
“你那位二把手,还有跟着您打天下、睡地铺的那帮老兄弟,手里的股份怎么算,期权怎么发,上市锁定期过后,是走是留?到时候,您是跟兄弟喝大酒、回忆峥嵘岁月的时间多,还是跟投行分析师开电话会议、解释毛利率波动的时间多?”
李乐看向马老板微微眯起的眼睛,“上市就像结婚,没进去的时候,光想着进去的好处,万众瞩目,名利双收。真进去了,锅碗瓢盆,柴米油盐,每天睁开眼就是业绩压力、股价波动、股东质询、监管问询……再想出来,可就不那么容易了。离婚,伤筋动骨。”
马老板听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只是笑的有点复杂,不是苦笑,也不是自嘲,更像是一种“你果然把我想问又不敢细想的东西,全摊在桌面上了”的释然,或者说,是某种确认。
“那你这算啥?婚前咨询?”
“我这是经验之谈。”李乐一本正经。
“你结过几次?”
“一次,但看多了。”
“所以,你是不想跟?”
“没说不跟。就是提醒一下,上船之前,好歹看看天气预报,知道这船可能要开进什么海域,遇上什么风浪。别等船到中途,晕船了,又怪船长没提前说。”
“那你当初投的时候,就没想过这一天?”
李乐很诚实,甚至诚实得有点气人,“想过。但那会儿想的是,你能撑到这一天就不错了。属于风险投资里的乐观估计,赌的是赛道和领头的。至于上市后是披荆斩棘乘风破浪还是晕船呕吐,那是下一轮投资者该操心的事。”
马老板被这“坦率”给噎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“你倒是实诚!”
笑过,他忽然收了声,用那双大眼盯着李乐。
“那现在呢?你觉得,我能撑住吗?这船,能开到我想去的地方吗?”
这问的,不再关乎策略、风险、排序,它关乎信仰,关乎一个创业者对他所构建的一切,最核心的自信,以及这自信深处,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疑虑。
李乐低头,迎着马老板的目光,此刻的马老板,不再是那个在讲台上挥斥方遒、在媒体前侃侃而谈的“杰克马”,他就是一个在巨大不确定性面前,向一个他认为是“明白人”的旁观者,寻求某种确认的、有些疲惫的领航员。
好一会儿后,李乐开口,就一个字,没有任何修饰,也没有分析,没有数据,没有逻辑推演,“能。”
马老板愣住了。
他预想过很多回答,可能是谨慎的“如果……那么……”,可能是分析的“从几个维度看……”,也可能是鼓励的“我相信……”,但绝没想到是这样干脆利落、毫无理由的一个“能”字。
他想从李乐眼中找到哪怕一丝敷衍或客套,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笃定,那笃定如此自然,如此理所当然。
然后,马老板笑了。
这次的笑容,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。没有精明,没有算计,没有鼓动,就是一种很简单的、仿佛心里某块石头轻轻落地的笑。
一种被最意想不到的人,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,给予了最意想不到的确认之后,那种混杂着释然、欣慰、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开心的笑。
“行。”马老板点点头,没再说别的,想抬手拍李乐的肩膀,只是刚抬起来,发现自己还得踮脚,泄气的收回来,叹口气,“认购的事儿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