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秒,才缓过一点劲,慢慢直起身,就着镜子,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衫。
镜子里映出一张美艳却苍白憔悴的脸,妆容被眼泪和清水弄花了些,眼线有些晕开,眉毛细长,鼻梁高挺,只是此刻嘴唇没什么血色,眼神里原有的媚意被几分迷离包裹着。
她对着镜子,努力想找回一点体面,手指有些颤抖地想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这时,她从镜子里,看到了身后还站着个人。
她愣了一下,缓缓转过头。
目光和李泉平静的视线对了个正着。
女人脸上残留的难受和迷惘,瞬间被惊讶取代。她眨了眨眼,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,或者酒还没醒。
“大……李总?”
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不确定,
李泉也看清了女人的脸。
“易总,以后,还是少喝点。”
易小芹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,“没办法……应酬。”
李泉没接话,朝不远处一个正端着收拾好的餐具走过的服务员招了招手。
服务员快步过来:“先生,有什么需要?”
“麻烦拿瓶矿泉水,冰的。”
“好的,先生稍等。”服务员很快拿来一瓶某品牌的纯净水。
李泉拧开瓶盖,递过去。
易小芹接过,低声道了谢,仰头喝了几口。冰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,舒服了些,长长舒了口气,那股一直顶在胸口的恶心感似乎被压下去一些。
“让您见笑了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太成功,只让唇边那点残存的口红显得更凌乱。
“喝这么多,不难受?”
易小芹用手背抹了抹下巴上的水渍,苦笑道,“没办法,想让人家多进点货,多铺几个柜台……得多喝一杯,才能多谈下来一点儿份额。”她说着,自嘲地摇摇头,“这不就是做生意?”
李泉打量着脚步轻浮、靠墙站着才勉强稳住身形,满脸红晕未退、连嘴角笑容都有些僵硬的易小芹。
这年头,尤其是她做的这行,渠道为王,终端的大卖场、大商超,就是爷。想进场,想摆个好位置,想促销员多推推你的货,哪一关不得打点,不得陪笑脸,不得喝酒?尤其是她一个女人,把自己喝成这样去“攻城掠地”,里头有多少不得已,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。
“就你一个人?”
易小芹摇摇头,栗色的大波浪随着动作晃了晃,“还没那么傻。带了两个公司的员工一起来,都在包间里呢。总不能真让人给灌到桌子底下去,替我挡着点,也看着点场面。”她说着,下意识地又抬手擦了擦嘴角,指尖染上一点晕开的红色。
李泉指了指走廊窗边放着的、供客人等候休息的一把欧式雕花长凳,“坐这儿歇一会,喝口水,缓缓再回去。正好……躲一躲。”
易小芹听懂了,没再逞强,扶着墙,慢慢走过去坐下,米白色的套裙在深色木凳上压出一点褶皱。高跟鞋脱了一半,虚虚挂着,露出一截裹着丝袜的、纤细的脚踝。仰头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您不用去……”她侧头问李泉,那意思是,你不用回去陪你的客人?
“我这边结束了。”李泉摸出烟,想了想又塞了回去。
“哦。”易小芹点点头,双手捧着矿泉水瓶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走廊顶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,让她浓妆下眼角的细纹和疲惫无所遁形。
两人一时无话。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杯盘声和远处包间里隐约的喧哗,衬得这走廊一角格外安静。
似乎为了打破有点凝滞的气氛,易小芹找着话头,“这边……您常来?”
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但酒意仍在,语调有些软,有些飘。
“嗯,还行吧。”李泉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梧桐,“有些比较重要的客户,或者需要谈点要紧事,就到这儿来。清净,菜也对胃口。”
“是清净,就是这边可不好订位,”易小芹接话,“一般得提前两三天排队,还得是会员。就这样,还不一定有位置。这里,现在可是整个沪海最讲排场、圈子的地方之一。”
语气里没有太多抱怨,更像是一种司空见惯,一个沪海女人,她太清楚“位置”和“圈子”意味着什么。
有时候,一顿饭的地点,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门槛。
李泉看了他一眼,“以后你要是不想排队,可以提我的名字。不敢说当天订位当天就有,但最起码,提前一天是可以的。”
易小芹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,“你和这边的老板……关系很好?”
“嗯,还行吧。这边和我弟的关系不错。”
易小芹是个聪明人,也不深问,只是笑道,“那行,过几天燕京那边有个客户要过来,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招待。到时候我试试提您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