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伸手，用指甲狠狠刮过桌角一道陈年刻痕——那是二十年前他刚进厂当学徒时，用锉刀刻下的名字缩写“Cd”。木屑簌簌落下，露出底下更深的旧痕。“林斌……”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，舌尖抵着上颚，尝到一丝铁锈味，“他要的，从来就不是我坐牢。”律师终于起身，公文包搭在臂弯，影子斜斜投在水泥地上，像一道未愈的伤口：“他要的是钱潮加工厂的命。”下午三点，沙洲市水产街。阳光斜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，蒸腾起咸腥气。林斌穿着藏青色工装夹克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里拎着个竹编鱼篓，篓里两条活蹦乱跳的带鱼甩着银鳞，尾巴拍打得篓壁啪啪作响。他熟门熟路拐进一条窄巷，两侧堆满空鱼筐和褪色的尼龙网，空气里浮动着海盐与发酵虾酱混合的浓烈气息。巷子尽头，一扇掉漆的绿木门虚掩着，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，写着“蔡记鲜货”。门开了条缝，露出张黝黑脸庞，是蔡正礼的堂弟蔡小栓，今年十九，胳膊比常达大腿还粗。“林哥！”蔡小栓眼睛一亮，侧身让开，“我哥刚回来，正跟表姨吵架呢！”屋里果然传来砸搪瓷缸的脆响，接着是女人哭嚎：“……你把阿达的镯子都卖了？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命根子啊！”林斌笑着摆手：“小栓，你去巷口帮我看着点，要是看见穿蓝制服的，就吹声口哨。”蔡小栓一愣，随即咧嘴：“懂了！”转身蹬蹬跑出去，顺手抄起墙角一把豁口菜刀别在裤腰后。林斌提着鱼篓跨过门槛。堂屋中央，蔡正礼正跪在蒲团上，面前摊着张泛黄的族谱，手指死死抠着“常达”名字旁的墨迹。他头发凌乱，左脸肿起老高，嘴角渗着血丝，却仍咬着牙把一叠钞票往族谱上按：“……表姨，钱我放这儿了。镯子金店估了八百二，国库券兑了两千一，存折取了七千——加上我私攒的一千五，整一万一千六！阿达说，先救急，剩下的等他出来再补！”瘫坐在八仙椅上的老太太——常达的表姨母，六十来岁，颧骨高耸，眼神却毒辣如钩。她枯枝似的手一把抓起钞票，拇指蘸唾沫数了三遍，忽地冷笑：“补？他拿什么补？厂子快被林斌那小畜生拆成鱼骨头了！今早财务科长偷着告诉我，冷库的电闸被人拉了三次，冻虾全化汤了！”林斌这时踱到门边，把鱼篓往地上一搁，带鱼倏然弹起，银光一闪。“婶子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满屋呜咽，“您这话可冤枉人了。冷库断电，是供电局检修线路，跟谁都没关系。”老太太猛地扭头，浑浊的眼珠瞪着他：“你还有脸来？！”“我怎么不能来？”林斌弯腰捞起一条带鱼，指尖顺着鱼腹逆鳞刮过，雪白鱼肉泛起珍珠光泽，“今早我刚从市宾馆厨房出来，王主厨夸您家的鱼，‘鲜得能咬下舌头’。还说下个月市里开劳模大会，指定要用蔡记的活海参——这单子，我给您留着。”老太太怔住，手里的钞票忘了数。蔡正礼却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：“林哥！你……你真能弄到劳模大会的单子？”“当然。”林斌把带鱼扔回篓里，水珠溅上他工装袖口，“不过有个条件——以后蔡记的货，得走蓝海的冷链车，运费按市场价七折。”蔡正礼喉结滚动，没说话。老太太却突然嘶声道：“林斌！你少在这儿施恩！阿达要是坐实了罪名，我们蔡家在水产街就抬不起头！”林斌直起身，目光平静扫过她皱纹密布的脸：“婶子，您知道常达为什么被抓吗？”他不等回答，从怀里掏出个信封，抽出三张照片，轻轻推到八仙桌油渍斑斑的桌面上。第一张：常达醉醺醺搂着个穿碎花衫的姑娘，姑娘手腕上戴着褪色红绳；第二张：姑娘在派出所门口低头抹泪，身后警徽锃亮；第三张：姑娘家院中，一只铁皮箱敞着盖，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十元钞票，最上面压着张字条，墨迹淋漓——“对不起，钱我收了，案子不撤。”老太太盯着第三张，手指猛地一抖，信封滑落在地，露出里面半截录音机磁带。林斌俯身捡起信封，指尖拂过磁带标签：“这是她录的，原声。从常达踹翻鱼盆开始，到他甩钱、撕衣服、最后吐在她家门槛上……全程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：“婶子，您猜她为啥不撤案？”老太太嘴唇哆嗦着，没答。林斌把信封重新塞进怀里，微笑：“因为她知道，只要常达一天不垮，水产街就没一家商户敢收她的鱼。她爸的摊子，三天前就被砸了两次。”门外，蔡小栓的口哨声尖锐响起。林斌转身走向门口，手扶门框时停了停：“对了，常达让我转告您——他岳父留的铜钱，我替他还了。就在今早，我让韩小伟送去拘留所东门岗亭了。”他拉开木门，阳光涌进来，镀亮他肩头。“您放心，他出来那天，我亲自去接。”青石板路上，林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屋内，只剩老太太颤抖的啜泣，和蔡正礼死死盯着照片上那截红绳的、充血的眼睛。同一时刻，沙洲冷冻加工厂。陆豪擦着汗，站在新腾出的二号车间门口，望着叉车将最后一台崭新的德国制冰机缓缓推进厂房。机器外壳锃亮，液压臂伸展时发出低沉嗡鸣，像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。韩小伟叼着烟，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行车吊钩，忽然问：“陆总，您说……林总真打算把生产线租下来，就为对付常达？”陆豪拧开保温杯，吹了吹浮起的枸杞：“小韩啊，你记住一句话——鲨鱼咬人，从来不是因为恨，是因为饿。”他朝车间深处扬了扬下巴：“看见那排不锈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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