亡骨荒原的夜,不是寻常的夜。
天穹之上,没有月亮,却有七颗巨大的星辰横亘东西,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,散发着幽蓝、赤红、惨绿、暗金等不同色泽的光芒。它们是上古大战时被打碎的太古星辰残骸,万年来悬于此处,日升月落不改,当地人称之为“碎星群”。
碎星的光芒洒落荒原,将无数白骨染成斑斓的色泽。风过处,骨堆中传来幽幽的呜咽,那是战死者的残念在风中呢喃,诉说着无人能懂的古老言语。
廖峰盘坐于岗哨残破的墙根下,身下是冰凉的白骨地砖。他没有生火——在这荒原上,任何光明都会引来不祥之物。他只是静静调息,周身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归墟气息,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云岚蜷缩在他身侧三尺处,枕着一块相对平整的骨板,呼吸均匀。她睡得很沉,眉宇间的戒备终于散去,露出几分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恬静。
廖峰的目光从碎星群收回,落在她脸上。
月光——不,碎星的光芒透过坍塌的半边屋顶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光影随着天穹星辰的缓缓移动而变幻,时而将她半边脸染成幽蓝,时而又覆上一层暗金。
她是个美人。
即便穿着沾满尘土的男装,即便头发散乱如草窝,即便脸上还沾着白天逃亡时蹭上的灰迹——依然掩不住那张脸的精致。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挺直,薄唇微抿,下颌的线条柔和却不失英气。若是换上女装,只怕会让无数天骄竞折腰。
廖峰看了片刻,移开目光。
亡骨荒原的夜,能听到很多声音。
远处,有沉重的脚步声缓缓走过,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——那是游荡的骨兽,由无数战死者的骸骨凝聚而成,没有灵智,只凭本能吞噬一切鲜活之物。近处,有细碎的沙沙声,是骨蛇在沙地中穿行,寻找着同样游荡的骨鼠。更近处,风掠过骨堆,呜呜咽咽,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。
廖峰闭上眼,神念如网般散开,笼罩方圆百丈。他能感知到百丈外一只骨蛇的游弋轨迹,能感知到五十丈外三只骨鼠的争食,能感知到十丈外云岚平稳的心跳。
金神巅峰的感知,已能触及法则的边缘。
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这片荒原上空那些碎星群散发出的、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——那是破碎的星辰法则,是上古神战的遗骸,是天地大道的一道道伤疤。
忽然,云岚动了动。
廖峰睁开眼,见她翻了个身,眉头紧皱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,像是在驱赶什么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她含糊不清地低语,“不要丢下我……”
廖峰微微怔住。
云岚的眉头越皱越紧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她的手在空中抓得更用力,却什么也抓不到。
“父王……母后……别走……”
廖峰沉默片刻,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那只胡乱挥舞的手。
很凉。
明明是神道修士,体温却低得惊人。她的手纤细柔软,骨节分明,掌心却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云岚的手被他握住,像是抓住了什么依靠,眉头渐渐舒展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她往廖峰的方向挪了挪,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他腿上,又沉沉睡去。
廖峰低头看着她,许久,没有动。
碎星群在苍穹缓缓流转,七色光芒变幻不定。荒原上的呜咽声依旧,却仿佛被阻隔在百丈之外。他握着她的手,感受着她渐渐回升的体温,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这样握着一个人的手了。
自从飞升神界,他便一直是孤身一人。在下界时,也有过朋友,有过并肩作战的伙伴,有过想要守护的人。但飞升之后,一切都留在了下界。他在神界是孤零零的一个人,没有根,没有家,没有可以依靠的人。
墨影卫长、欧冶洪、窥玄真人待他不薄,但那终究是上下级的关系,是利益与责任的交织。他们欣赏他,重用他,保护他,但不会在深夜里握着他的手,不会在噩梦中成为他的依靠。
而云岚……
她是敌国公主,与星海神朝为敌,与他的立场天然对立。她救他,也许只是一时兴起,也许别有用心,也许明天就会翻脸。但此刻,她握着他的手,靠在他腿上,睡得像个孩子。
廖峰忽然想起她白日说的话。
“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的样子,觉得很孤独,很像我自己。”
孤独。
是啊,他们都是孤独的人。一个是亡命天涯的逃犯,一个是逃出深宫的公主。他们在这荒凉的神界相遇,在这片被诅咒的荒原上相依为命。
天亮之后,也许一切都会改变。但至少这个夜晚,他愿意握着她的手,陪她度过这场噩梦。
碎星流转,夜色渐深。
忽然,廖峰目光一凝。
百丈外,一道气息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