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如何能不气,若不是沈治沈珩两个小家伙帮忙遮掩,这会儿沈舟早已认命,他也可以吩咐钦天监和礼部准备登基大典的各项事宜。
最多过完年,沈凛便能卸下一身担子,名正言顺地带着沈治,游历中原!
现在计划全被搅乱了!
最近几天,沈凛在太极宫内看着日升月落,只觉心中无限悲凉。
自景明初年始,他未曾懈怠过片刻,如今的中原十五道,不说夜不闭户,路不拾遗,但起码百姓们吃得上饭,穿得起衣,多卖些力气,还能送家中小儿去学堂读书识字。
奏章上的苍梧,越来越好,可越来越好的苍梧,沈凛却没有亲眼看过。
黔中、剑南、岭南…他也想去啊,想去了解跟乱世时,具体有哪些不同;想身临其境,而不是通过官员上书和风闻司密信;想问问当地百姓,沈凛这个皇帝,当得称职否?
沈珩捂着嘴,傻笑道:“太爷爷,口误…是口误…饶了我呗…”
沈凛轻哼一声,“你娘,京城才女,你外曾祖父,当朝左仆射,你外公,太常寺少卿…你出生后,你爹去了草原,你和他接触不多,怎地性子…啊?”
他不明白。
沈珩双手抱胸,一脸的骄傲,“无师自通!”
沈凛被气笑了,拎着沈珩回到偏殿,杜升还坐在里面,书卷翻到第二页,正等着。
沈凛把沈珩放在椅子上,拍了拍他的脑袋,“好好听课,再跑,明天加一个时辰。”
沈珩目不斜视,表现得甚为乖巧。
沈凛转身离开。
杜升清了清嗓子,“殿下,咱们继续。”
“夫玄黄色杂,方圆体分…”
沈珩一下子就蔫了…那个不讲义气的臭老头!
要不是为了帮对方逃跑,自己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?
而那个罪魁祸首,正在外面逍遥快活,看星星看月亮,勾搭漂亮姑娘…
想到此处,沈珩愈发气愤,腮帮子鼓得跟河豚似的。
“殿下?”杜升的声音悠悠传来,“可是有何不解?”
沈珩长长吁出一口气,“没有,杜先生讲得真好。”
说罢,他继续咒骂沈舟。
不讲义气,过河拆桥,卸磨杀驴,忘恩负义,狼心狗肺…
沈珩把能想到的词全用上了,骂完之后觉得不够,又重新骂了一遍。
“…故知道沿圣以垂文,圣因文而明道…”
沈珩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,终于在某个瞬间,彻底趴在了书案上。
杜升笑了笑,伸手把灯芯拨暗了一些。
“夫鉴周日月,妙极机神…文之思也,其神远矣…”
…
官道上,何小楼与沈舟对峙着。
赵大牛连忙挡在二人中间,打圆场道:“何剑仙,这位典公子是明石镖局的贵客,您要是对他出手,置我们当家的于何地?”
何小楼眯起眼,“赵哥放心,牙尖嘴利,不在苍梧律法的约束范围之内,但…”
“我何小楼身为人子,却容不得父亲被污蔑!”
他看向明月,温声道:“我会注意分寸的,不会让明家难做。”
沈舟掏出一块肉干,放在嘴里嚼着,“剑有顺逆,顺则直,逆则曲。顺以取势,逆以夺机。”
何小楼瞳孔一缩。
沈舟继续道:“岭南何家先祖出身青冥剑宗,但青冥剑讲究‘剑出无回’,跟你何家的‘缠’字诀正好相反。”
“只能说你何家先祖天赋有限,创造不出一套完整剑法,所以你刚刚一开始,用的还是青冥剑中的‘引’字诀。”
“以此起手,是为了藏住本该在后面的‘霜落’和‘蝉吟’。”
何小楼呼吸渐渐急促,此人是谁?居然知道这么多何家秘闻?
沈舟惋惜道:“霜落蝉吟,霜落主攻,蝉吟主守,一攻一守,相得益彰,但你出剑太快…如果真使出这两招,怕是霜落的‘缠’还没到位就转了蝉吟…故只能伤敌,而不能杀敌。”
何小楼喉结滚动,“你…”
沈舟轻笑道:“说这么多,是为了证明,我认识你爹。”
何小楼一愣。
“何定邦。”沈舟把名字吐得云淡风轻,“国字脸,左眉梢有一道疤,是早年在旧南越剿水匪的时候留下的。”
他歪着头想了想,“你爹有个毛病,喝酒的时候喜欢把剑横在膝盖上,说是‘剑不离身,身不离剑’。喝多了就开始念叨,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有二,一是没能把《缠丝剑经》第十一篇练成…”
何小楼心中已经信了七八成,《缠丝剑经》第十一篇之事,他父亲从不跟陌生人袒露,得是有过命的交情才会说…
但他仍带着些疑虑,眼前这人才二十出头吧…竟跟父亲是忘年交?又或者,是对方家中长辈,和父亲是旧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