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抬眼,看见小川子正斜倚在窗边,手里抛玩着一颗西域来的琉璃珠子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,就差没嗑瓜子了。
“你倒是清闲!”
王玄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看我被他们烦得跟个陀螺似的,也不说帮腔几句?好歹你也是西域回来的功臣。”
小川子嘿嘿一笑,接住琉璃珠,揣回怀里,几步走到王玄策桌边,拿起他冷掉的茶灌了一口。
“你就饶了我吧,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啊?”
“嘿嘿,我那小肩膀可扛不住,也没那心思争。”
“我就一跑腿的,不沾因果,不惹麻烦。”
“再说了,看你们这些聪明人斗心眼,比听波斯舞娘弹弦子还有趣。”
他那张被西域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,满是混不吝的洒脱。
王玄策被他噎了一下,气笑了。
“你这滚刀肉!”
“行,你清高,你了不起。”
“那我问你,你整天窝在我这儿看热闹,西域那头就真没点新鲜事儿跟我说说?别告诉我你跑回来就为了看戏。”
小川子收起嬉笑,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新鲜事儿还真有。”
“龟兹那边新冒出来一股势力,领头的是个退下来的老军头,手里攥着几条关键的玉石矿道,胃口不小,想绕过咱们竹叶轩直接跟长安几家大商号搭线,价钱开得贼低。”
“我回来前,杜爱同正头疼这事儿呢,怕硬来断了商路,软了又怕别人跟风。”
王玄策皱眉道:“老军头?”
“没听过这号人物,看来西域那边的水,也浑得很。”
“杜爱同手段是有的,但就怕有些人被眼前蝇头小利迷了眼。”
“这事得让杜爱同稳住,摸清那老军头的底细和背后牵扯,必要时…该敲打就得敲打,竹叶轩在西域的规矩不能坏。”
他顿了顿,也起了些谈兴,压低声音道:“说起浑水,你是没见着海上。”
“跟着大东家这一趟,那才叫开眼。”
“越王的海鹄舰,真跟移动的山似的,八百里洞庭,水匪的寨子,就那么直挺挺开过去,‘咔嚓’一声,碾得粉碎,跟碾碎个鸡蛋壳似的。”
小川子听得眼睛发亮,咂咂嘴。
“乖乖,那可真带劲,比我在西域跟马贼打埋伏刺激多了,可惜我没赶上。”
他随即又好奇地问道:“那东南诸岛呢?咱们的船队过去,也是这么横着走?”
王玄策摇头,刚要开口描述东南群岛的复杂局势和他们计划中的“细水长流”之策,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急促地叩响。
这次声音又快又重,带着不同寻常的紧张。
“王掌柜!王掌柜!”
是账房那边一个小伙计的声音,透着惊慌。
“大东家到了!还有三位大掌柜都到议事大堂了!让所有主事级以上的,立刻过去!”
王玄策和小川子同时站起,对视一眼。
王玄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,恢复了惯常的精干。
“知道了,小川子,走!”
小川子也收起那副玩世不恭,紧跟着王玄策快步走出办公室。
竹叶轩总行的核心议事大堂,此刻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顶。
这座宽敞无比,装饰低调却处处透着厚重财力的大厅,平日里就自带威严,此刻更是落针可闻。
能容纳近百人的空间里,黑压压坐了不下一百三四号人。
除了从各地星夜兼程赶回来的大掌柜,还有总行内各要害部门的管事。
他们都是竹叶轩这艘巨轮上的关键齿轮。
如此齐全的阵容,除了当初柳叶奠定竹叶轩根基时,已是多年未见。
长条形的巨大紫檀木会议桌主位空着。
桌子两侧,按照身份地位和区域重要性,依次坐着许敬宗,赵怀陵,韩平这三位核心元老。
然后是马周,李义府,上官仪,来济,杜爱同,李义琰,郝处俊,孙处约,许昂等,这些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级掌柜。
再往后,则是各区域副手及总行各司管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旁那道笔直站立的身影上。
柳叶!
他并未立刻坐下,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随意地撑在光滑的桌沿。
他身上是一件深青色袍子,随意的穿着与这庄严肃穆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。
脸色算不上阴沉,但也绝无笑意。
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,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,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或紧张,或忐忑,或恭敬,或揣测的脸庞。
被他目光扫过的人,都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脊背,或低下头,不敢与之对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