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敬宗阴沉着脸,猛地提高声音,压住了满堂喧哗。
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众人,最后盯住王玄策,
“环球航行那趟,你的人脉广,听说过这个张仲坚后来的事没有?他哪来的本钱在万里之外搞这么大阵仗?”
王玄策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议事堂悬挂的巨大海图前,手指精准地点在登莱海域。
“诸位,张仲坚这个名字,我们环球航行时,在南海和天竺海道上确实有不少人提起过。”
“这人不是普通的贼寇。”
“巅峰时,他的势力绝非登莱冲突所见那般简单。”
“按天竺海商的说法,他纵横南海多年,巅峰时期手下有五六千亡命徒,大小海船不下百艘,是真真正正的海龙王。”
“劫掠商船,收取保护费,甚至参与一些小国的王位更迭,他都干过。”
“心狠手辣,实力雄厚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沿着海图向东划过,点在婆罗洲和吕宋岛的位置。
“后来在登莱吃了大亏,损失了不少骨干和船,据说带着剩下的核心力量遁入了南洋深处,消失了好些年。”
“现在看来,他根本没闲着,而是蛰伏起来,舔舐伤口,积蓄力量,目标很可能就是盯上了东南诸岛这片朝廷鞭长莫及,土人势力分散的肥肉。”
“几年时间,足够他恢复元气,甚至更胜从前。”
“他能迅速整合当地部落,说明此人绝非莽夫,懂权谋,会经营。”
“五六千人?上百条船?”
赵怀陵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规模已经远超普通海盗了,快抵得上一个上等折冲府了!”
“他哪来这么多人?”
“大海无边,沿海流民,逃犯,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之徒,还有那些日子过不下去的渔夫,水手,都是他补充兵源的地方。”
“南洋诸国混乱,小国林立,互相攻伐,他随便帮一个小国打仗,就能换来落脚点和补给。”
“日积月累,滚雪球一样,就成了现在这局面。”
堂内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。
对手的实力远超最初的想象,不是疥癣之疾,而是一个盘踞在要害之地的地头蛇,甚至是一条盘踞的蛟龙。
就在这时,许敬宗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。
“诸位,骂张仲坚有什么用?”
“恨他占了地盘有什么用?”
“我们在这吵翻天,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”
他抬起眼皮,浑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焦急的脸。
“问题的关键,根本不在于张仲坚有多强,而在于,谁会帮我们去打掉他?”
他顿了顿,看着众人迷茫夹杂着期待的眼神,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嘲弄。
“指望朝廷出兵?”
许敬宗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。
“做梦!”
这两个字砸下来,砸得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一向沉稳的马周也忍不住追问。
“张仲坚占我大唐属意之地,劫掠海商,已成大患!”
“朝廷水师难道坐视不理?”
许敬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“宾王,你熟读经史,告诉我,除了前隋短暂经略过流求,我大唐朝廷可曾有一纸诏书,明言东南哪片岛屿是大唐州县?”
“那片地方,历来就是朝廷眼中可有可无的化外之地!”
“张仲坚占了那里,对朝廷有什么实质损害?”
“他拦的是我们竹叶轩的商路,损害的是我们竹叶轩的利益。”
“他抢的是我们竹叶轩准备用来填窟窿的金银,朝廷的赋税一分没少,国库的银子一文没丢!”
“再者。”
“就算皇家票号也面临银荒,那又如何?”
“诸位别忘了,皇家票号是皇家的私产。”
“它虽然挂着皇家的名头,但它的亏空,与大唐国库的亏空,是两码事。”
“国库亏空,关乎国计民生,关乎边防军饷,关乎百官俸禄,陛下和朝堂诸公不敢怠慢。”
“但皇家票号的亏空,那是陛下的家事,是陛下自己的内帑出了问题。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道:“你们觉得,陛下会为了填补自己的内库亏空,顶着满朝穷兵黩武,靡费国帑的汹汹谏言,去万里之外打一场胜负难料,耗费无算的海战?”
许敬宗的分析如同冰冷的潮水,冲刷掉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。
现实赤裸裸地摆在眼前。
朝廷没有任何理由,也没有任何意愿,去替竹叶轩解决这个致命威胁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