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叶,老夫戎马一生,手上沾染的血不少,心里装的规矩更多。”
“张仲坚,他确实是我年轻时过命的兄弟,那时候刀口舔血,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情分是真的。”
“可情分是情分,国法是国法。”
“我李靖,是大唐的卫国公,不是什么海贼头子的把兄弟!”
“他张仲坚在大海上称王称霸,杀人越货,筑城立国,跟我李靖一根手指头的关系都没有。”
“我李靖行事,上对得起陛下,下对得起黎庶,中间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“从未给他递过一句消息,行过一回方便。若有半句虚言,让我天打雷劈,身败名裂。”
“有人拿这捕风捉影的兄弟情义做文章,把我锁在这里。”
“呵,柳叶,你可知为何?”
李靖花白的头颅微微昂起,那双深陷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柳叶。
“因为憋屈,因为这鸟气。”
“因为老子知道,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”
“朝廷需要一个人为东南的变故负责,需要平息某些人的怒火,需要堵住悠悠众口。”
“我这个知情不报,包庇旧友的帽子,扣得快,扣得准,也扣得结实。”
“老夫心里这把火,能把天牢都烧穿,但老夫不喊冤。”
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,沉重的镣铐哗啦作响。
“张仲坚那王八蛋,他做的事该死,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他。”
“他劫掠商船,屠杀无辜,现在更是卡住了朝廷,或者说,卡住了你们竹叶轩的命门。”
“老夫虽未助他,可他造的孽,确实因我当年未能将其彻底剿灭而遗祸至今。”
“这债我认,这牢我坐得。”
李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嘶哑,眼神却异常平静。
“所以,柳叶,别白费力气。”
“别想着去陛下那儿替我分辨,也别去找任何人求情,没用。”
“这潭水比你想的浑得多。”
“老夫待在这里,心里反倒干净些,踏实些。”
“至少,不用看那些猜忌的眼神,不用听那些指桑骂槐的屁话。”
柳叶沉默了很久。
他能感受到李靖话语里的那份沉重,和近乎自毁的坚决。
这位老帅,在用一种近乎殉道的方式,守住他最后的骄傲和清白。
也为他那位早已走上歧路的兄弟,承担一份道义上的责任。
这份执拗,让人心头发堵,却也隐隐生出一丝敬意。
离开天牢,马车碾过朱雀大街冰冷的石板路,嘎吱作响。
皇宫的轮廓再次出现在眼前,威严依旧,却似乎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阴霾。
柳叶径直去了紫宸殿。
通报后,大宝那张永远挂着标准笑容的脸出现了,只是这次那笑容里也多了一丝疲惫。
“驸马爷,您可算来了。”
暖阁里依旧烧着地龙,暖得有些燥热。
李世民没有像上次那样斜靠在矮榻上,而是背着手,在窗前焦躁地踱步。
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明黄的常服,头发有些散乱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柳叶从未在这位千古一帝脸上见过的神情。
那不是纯粹的愤怒,也不是彻底的沮丧,更像是一种巨大的憋闷,无奈和深深的无力感混杂在一起,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,空有利爪尖牙,却找不到撕破牢笼的方向。
听到脚步声,李世民猛地转过身。
看到是柳叶,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弱的亮光,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取代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种强压的火气。
“见到李靖了?那老匹夫怎么说?是不是梗着脖子喊冤?”
柳叶行了礼,平静地将李靖的话,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,包括那份决绝的认命和对求情的拒绝。
“哼。”
李世民猛地一掌拍在窗边的矮几上,震得上面的茶盏跳了起来。
“他不冤?他当然不冤,他有脸喊冤吗?”
皇帝在暖阁里快速踱步,胸膛起伏,仿佛要把积攒的怒火都发泄在脚下这块地毯上。
“朕知道,朕当然知道李靖这个老糊涂蛋未必真给张仲坚递过消息,他那点臭脾气,朕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他宁可自己撞死,也不会坏朝廷的规矩。”
李世民猛地停住脚步,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问题是,现在所有人都相信他跟张仲坚就是一伙的。”
“朝廷里弹劾他的奏章堆得比山还高。”
“东南那些吃了大亏的世家,憋了一肚子火的勋贵,还有那些那些巴不得看朕笑话的人,他们需要一个靶子,需要一个发泄口。”
“需要一个为这场大祸负责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