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汐的爪子慢慢收了回去。
一根,两根,三根。
锋利的指甲退进肉垫里,只剩下圆嘟嘟的、毛茸茸的猫爪。她盯着乔素泠的手,盯着那几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的白色鳞片,深吸一口气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手。
她的手很小,把乔素泠的指尖攥在掌心里,攥得紧紧的,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肉里。
乔素泠没有缩回去。她就那样任她攥着,任那只汗湿的、微微发抖的小手把自己的手指捏得发白。
她不会笑,蛇不会笑。可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要弯起来,又不知道该怎么弯。
司马懿靠在车厢壁上,看着这一幕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坐起来,轻轻地揽过大乔的肩。
大乔顺势靠在他肩上,水蓝色的眼眸还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——一只布满细小白鳞,一只毛茸茸的,还在发抖。
“或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司马懿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笃定的、不急不躁的温柔。
“他们会改变的。”
大乔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笑着点了点头。那笑容里没有担忧,没有疑虑,只有一种安心的、踏实的信任。
“一定会的。”
话音刚落,两只蜘蛛爬上了司马懿的肩头。一只碧绿,一只墨绿,八条细长的蜘蛛腿在他肩膀上踩来踩去,痒得他直缩脖子。
蔡文姬从蜘蛛形态变回上半身是人、下半身是蜘蛛的模样,趴在他肩头,八只碧绿的眼睛凑到他脸前,一字一顿地宣布。
“有了貂蝉姐姐之后,不许忘了我。”
那语气,像在颁布一条不可违抗的法律。
司马懿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,没忍住笑了出来。
“行行行。”
蔡文姬这才满意地“哼”了一声,变回小蜘蛛,缩在他领口旁边,八条腿安安稳稳地收在肚皮下,像一团毛线。
蔡蛛宁也变回小蜘蛛,安静地趴在她旁边,一大一小两只蜘蛛,在他肩膀上晒着从车窗挤进来的太阳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需要说话。春华靠着车壁闭着眼睛,蛇尾松松地卷着司马懿的脚踝。
貂蝉坐在对面,和大乔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没有更近,也没有更远。
灵汐趴在貂蝉膝盖上,已经变回了小猫的模样,毛茸茸的一团,尾巴盖在鼻子上,睡得呼噜呼噜的。
乔素泠坐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那团紫色的毛球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每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,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。
车厢外,阿古朵趴在球球毛茸茸的背上,一直在听。
从春华哭着不肯松手的时候就在听,从大乔轻声劝她的时候就在听,从司马懿说起“家人比什么都重要”的时候就在听。
她听他说“要相互理解,相互包容,相互体谅,相互原谅”,听他说“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有不完美的地方”,听他说“无论你是什么样,家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”。
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。等她发现的时候,已经糊了满脸。她赶紧用袖子擦,越擦越多,怎么都擦不干净。
家。她好想要一个家。不是山洞,不是树屋,不是球球暖烘烘的肚皮底下。是那种,有人等她回去的地方。
是那种,不管她什么样,都会给她留一个位置的地方。是那种,可以叫她名字的地方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脸埋进球球厚厚的毛里。球球的毛很软,有一股太阳晒过的、干燥的香味。
她闷闷地趴在那里,听着车厢里隐隐约约的笑声和说话声,听着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阿古朵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你会给我吗……”
球球的耳朵动了动,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地、低低地“呜”了一声。那声音很轻,很柔,像在说:会的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,路还很长。
“马上就可以离开吴国境内,抵达魏国了!”
阿古朵骑在球球背上,把地图摊开在球球毛茸茸的大脑袋上,手指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一路划过去,语气里满是雀跃。
她回头冲着马车里喊,小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。
司马懿从车窗探出头,看了看前方渐渐开阔的路,点了点头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那好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球球猛地停下了。
不是慢慢的减速,是骤然刹住,四只熊掌同时钉在地上,像生了根。
他那张一贯傻憨憨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凶悍。
嘴唇翻起,露出满口尖牙,爪子从厚厚的肉垫里弹出来,深深地扣进泥土里。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、持续的吼声,像远处闷雷在云层里翻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