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稳市价、安人心,已是大善。吏治非一日之功,可徐徐图之。”他说罢,又看向丁汝真,“丁刺史主理一州,可有补充?”
丁汝真忙站了起来,躬身一揖:“启禀陛下,糜将军所言句句是实,扬州十一郡,大抵皆如吴郡景象。新政铺开至今,百姓初尝其利,浮议渐息。”
说着,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以青绫装裱的簿册,双手捧上,“另,各郡县皆呈报惩逆名单,臣已登记成册,请陛下御览。”
贺云松上前把簿册接过,翻开至于项瞻案前。
册中以朱笔楷书,条列分明,首行为总计:
「自永安三年五月至八月末,扬州十一郡共查究陆、朱、吴、顾四姓并其党羽,涉罪者总计四万四千六百九十二人。
其中处斩者,四千七百四十三人;流放者,五千九百二十一人;监候待决者,两千三百五十五人;
其余夺官、贬黜、罚没家产者,两万九千六百七十三人。
内官吏计一千二百九十一员,上至郡守、下至书佐,皆有明细附后。」
项瞻的目光在那数字上停留片刻,面上并无喜怒:“四万四千多人……”
他轻声呢喃,目光在堂下众人脸上快速扫视,却见有恐惧、有紧张、有震撼、有惊叹,也有平静,可谓是各不相同。
“嗯,不算多。”他淡淡说了这么一句,合上册子,置于案头,看着丁汝真,“丁刺史办事,甚为周详。”
丁汝真的头又低了几分:“臣不敢居功,此皆赫连相公方略所定,各郡县依令而行。然则人数既众,牵连亦广,眼下狱中人满为患,秋决在即,还请陛下示下。”
堂内一时变得极静,除窗外秋风掠过庭树,带起一阵飒飒叶响,便再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项瞻默然片刻,抬眼看向赫连良平。
赫连良平会意,缓缓开口:“陛下,四万余人中,十之六七乃附逆之仆役、庄客,其情可悯。可命各郡县详核其罪,若非主犯或血债累累者,酌情赦免,编入屯田,以充边用。至于官吏一千二百余人……还请陛下圣裁。”
“其情可悯?”项瞻故作冷笑,“为虎作伥、欺凌他人的时候,可有悯过别人,哼,依朕看,全该处死!”
此言一出,堂下众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,继而便是哗啦啦跪倒一片,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
项瞻凝视着他们,半晌,才握拳在册面上重重一敲:“罢了,就依赫连相公所言吧,不过,也该分个罪名轻重,传朕口谕……”
他看着丁汝真,“丁刺史,以刺史府之名晓喻各县,凡四姓嫡系主犯,已明正典刑者不论;其余附逆之众,除确犯命案、贪渎巨万、阻挠新政者外,皆可免其死罪,改流边地,五年无过,准其归籍。官吏涉罪者,凡有以上几项罪名,一律处斩,余下的尽数革职,永不叙用,家产充公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丁汝真慌忙应下。
“至于流放之地……”项瞻想了想,与赫连良平对视一眼,见他嘴唇张合,心中意会,“就定在梁州新复诸地吧,那里刚经战火,正需劳役。”
“是!”丁汝真又应了一声。
项瞻又望向糜钧:“糜钧,即日起,你可暂任扬州别驾,秋闱在即,扬州城为江南试区中心,务必确保万全。考场、号舍、巡查、防弊诸事,可与礼部下来的人多商议。”
糜钧愣了一下,显然是没想到,怎么突然就升官了。但他还是马上回过神来,说道:“臣已着手布置,绝不敢有失。”
“嗯,很好。”项瞻颔首,瞥了眼同样伏跪在地的葛氏众人,却什么也没说,摆了摆手,“行了,朕连日赶路,也乏了,别跪着了,都退下吧。”
众人齐声谢恩,鱼贯退出。
顷刻,堂内只剩下项瞻、赫连良平,以及侍立在侧的谢明端与贺云松三人。
赫连良平轻轻咳嗽一声,走到项瞻面前,拿起簿册,轻声说道:“四万余人的名单……这位丁刺史,倒是用心。”
项瞻望着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,没有接话。过了许久,他才低低说了一句:“大哥说得不错,此人的确尽职尽责,却也有些迂。”
“哦?”赫连良平笑道,“陛下应该是第一次见他吧,何出此言?”
项瞻瞥了那簿册一眼,淡淡说道:“各地人犯名单,早在玄衣巡隐缉捕后便已送往宣城,哪个该杀,哪个该活,朕心中早有计较。丁汝真身为刺史,当看得清局势,这时候突然拿出一本册子,还把罪行记录如此清晰,想干什么?”
“嗯……求情?”
“算不上求情吧。”项瞻叹道,“他是想提醒朕杀戮过甚,不可再继续下去了。”
“呵呵,所以陛下直接将糜钧提为扬州别驾?”
“大哥看重的人,朕相信。”项瞻也笑了,“不过,既然有意让他接替丁汝真,不如释放一个更为明显的信号,也好让他尽快融入刺史府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