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试图入睡。他默默起身,拧开床头那盏接触不良、时明时灭的台灯。昏黄的光晕下,他拿起桌上那罐科舍伊留下的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机油。用指尖蘸取,他在1304室新糊的、尚带着潮气的墙纸上,一笔一划,缓慢而专注地抄写着。字迹黏腻、乌黑,如同凝固的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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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本大厦不存在——如有疑问,请向不存在的事物管理处申诉。”
墙纸吸收着机油,字迹边缘微微晕开。隔壁1303室传来一声清晰的、属于婴儿的啼哭,短促而尖锐,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。阿纳托里蘸满机油的手指悬在半空,油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,洇开一小片不详的深色。他侧耳倾听,那两百个鼾声组成的《国际歌》合唱里,似乎悄然多了一个声部——一个他从未听过、却无比熟悉的童谣旋律,断断续续,飘渺如烟,仿佛来自1917年十月那个同样寒冷、同样决定一切的彼得格勒之夜。
他放下油罐,指尖残留的机油在灯光下幽幽发亮。窗外,特维尔的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一片浑浊的暗红,没有星辰。阿纳托里慢慢抬起手,用那根沾满机油的手指,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窗。窗上,映出他胡子拉碴的脸,也映出身后房间里那面巨大的、映照出无数个“他”的镀金镜子。镜中,两百个阿纳托里同时抬起了手,两百根沾满机油的手指,共同指向玻璃上那个浑浊的、没有尽头的倒影。
墙纸上的字迹在昏黄灯光下缓慢地晕染、扩大,像某种活物在无声地呼吸。阿纳托里知道,明天清晨,当第一缕虚假的阳光(很可能是顶楼鼓风机掀起的帆布反射的)照进1304室,这行字又会消失不见。如同从未存在过。如同罗刹大厦本身。如同两百个被永远困在1917年10月25日这个时间琥珀里的灵魂。他闭上眼,两百个不同年代的《国际歌》旋律在耳道深处轰鸣、撕扯,最终,竟奇异地融汇成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,从墙皮深处,从地板缝隙里,从每一粒漂浮的尘埃中,轻轻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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