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奥多尔神父并未立刻离开。他走到解剖台边,枯瘦的手指温柔地抚过彼得毫无血色的额头,动作带着一种亵渎般的亲昵。他俯下身,嘴唇几乎贴到彼得冰冷的耳廓,声音低得如同耳语,却清晰地钻进伊凡嗡嗡作响的耳膜:“睡吧,孩子。死亡才是真正的苏醒。活着,不过是尘世的牢笼。闭上眼睛,彼得·阿列克谢耶维奇,迎接你永恒的荣光。你父亲……是为了你好。为了沃尔科夫家族永不坠落的太阳。”神父直起身,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向伊凡,镜片后的目光穿透了伊凡的灵魂,“斯米尔诺夫,你有一双……善于发现的眼睛。但记住,有些真相,是坟墓里的毒菌,见光即死。为你自己,也为你的灵魂安宁,把今晚看到的一切,埋进心底最深的棺材里。否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似乎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冰冷的弧度,“……你会比彼得更早地,成为我圣坛前一具需要化妆的‘尸体’。”
神父的身影无声地滑出停尸房,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,隔绝了走廊的光线。伊凡瘫软在墙角,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,冷汗浸透了内衫。他看着解剖台上彼得年轻的脸,那微弱的生命迹象似乎真的消失了,只剩下死寂的灰败。但伊凡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轻轻探向彼得的颈侧——皮肤冰冷僵硬,没有一丝搏动。可就在他手指离开的刹那,彼得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、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,像垂死蝴蝶最后的振翅。
伊凡猛地缩回手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。他强迫自己拿起工具,开始机械地工作。清洗伤口,缝合皮肉,涂抹脂粉……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。灯光下,彼得的脸在脂粉覆盖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毫无生气的“红润”。伊凡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扭曲的脸,一种巨大的、非人的恐惧攫住了他。这不是化妆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活埋。神父那低沉的话语在耳边回响:“死亡才是真正的苏醒……”
葬礼在第二天黄昏举行。克列斯托夫卡镇中心的小教堂钟声喑哑,像垂死者的呻吟。棺木被抬出殡仪馆时,覆盖着褪色的红旗。伊凡跟在送葬队伍末尾,像一道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的影子。沃尔科夫镇长一身笔挺军装,胸佩勋章,站在教堂台阶上,对着聚集的镇民发表慷慨激昂的悼词,声音洪亮,字字泣血,颂扬他儿子彼得短暂而“光辉”的一生。费奥多尔神父站在他身侧,黑袍在暮色中几乎融入阴影,他低沉地吟诵着安魂经文,声音庄严肃穆,仿佛在为一位真正的圣徒送行。
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。泥土倾泻而下的声音沉闷而令人窒息。就在最后一捧土即将覆盖棺盖的瞬间,伊凡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漆黑的缝隙。他看见——或者他以为自己看见——彼得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右手,在棺木内极其轻微地、徒劳地向上抓挠了一下!泥土簌簌落下,掩埋了那绝望的动作,也掩埋了所有无声的呐喊。沃尔科夫镇长挺直腰背,脸上老泪纵横,却在转身的刹那,伊凡捕捉到他嘴角一闪而逝的、如释重负的狞笑。费奥多尔神父适时地在他肩上重重一拍,嘴唇无声地开合,仿佛在说:“尘归尘,土归土,灵魂归于主的荣光。”
葬礼结束,人群散去。伊凡独自站在新翻的墓土前,暮色四合,寒气刺骨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,仿佛整个克列斯托夫卡的冰霜都凝结在了他的骨髓里。他转身,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向殡仪馆。路过镇中心的小酒馆“金锚”时,里面传来喧闹的谈笑声。伊凡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糊满油污的窗户。
酒馆里灯火昏黄。他看见镇邮局那个永远板着脸的瓦夏,正和几个熟人围坐。瓦夏的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,脸上却不见平日的刻薄,反而带着一种伊凡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诡异的松弛和“活力”。他高声谈笑,唾沫横飞,讲述着彼得“英勇牺牲”的细节,眉飞色舞,仿佛亲眼所见。更让伊凡血液凝固的是,瓦夏举起酒杯时,宽大的袖口滑落了一截——那手腕上,赫然缠着一圈厚厚的、渗着黄水的绷带,边缘处,暗紫色的尸斑如同丑陋的胎记,清晰可见!而围坐的人们,对瓦夏手腕上那触目惊心的溃烂和尸斑视若无睹,甚至有人笑着拍打他的后背,杯盏相碰,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声响。
伊凡猛地后退一步,心脏狂跳。幻觉?一定是连日来的惊吓和疲惫!他甩甩头,快步离开,只想尽快回到他那间熟悉的、药水味弥漫的停尸房。路过教堂后巷时,他看见老玛特廖娜——那个总在面包店门口对他划十字的老板娘——正佝偻着背,在昏暗的路灯下费力地翻找垃圾箱。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圣咏,干枯的手指在腐烂的菜叶和鱼骨中拨弄。伊凡心生不忍,轻轻走近:“玛特廖娜大娘,需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