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万喉头发紧。他蹲下身,用冻僵的手指试了试儿子滚烫的额头。谢尔盖在昏睡中呓语:“爸爸……钟声里有糖霜……跳下去就有……”
“听着,安娜,”伊万压低声音,从地板缝里抠出一小袋铜钱——那是他偷偷攒下的修表钱,“带上谢尔盖,去火车站。买去阿尔汉格尔斯克的票。我认识那边修船厂的谢苗,他会收留你们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得留下。”伊万把铜钱塞进她手心,“钟楼里……有真相。我必须让城里人知道。”
安娜猛地抓住他的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:“他们说排队的人……都见到了沙皇的金库!面包堆成山!伏特加像伏尔加河水一样流!伊万,谢尔盖烧得快没气了!如果……如果真有永恒面包……”
“没有金库!没有面包!”伊万嘶吼出声,又急忙捂住嘴,警惕地看向窗外,“只有尸体!安娜,你记得彼得罗夫娜阿姨吗?矿难后她抱着矿灯排队,出来时怀里抱着冻土豆!她眼睛里的光……灭了!”
安娜怔怔地看着他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她慢慢松开手,铜钱“叮当”掉在地上。她弯腰,一块一块捡起来,动作缓慢得像在拾捡自己的骨骼。
“去吧,”伊万把头巾裹在她头上,“趁雪还没停。”
安娜抱着谢尔盖消失在风雪中时,伊万砸碎了铺子里所有停摆的钟。齿轮、发条、玻璃碎片在煤油火舌中噼啪作响,像一场微型的末日狂欢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工作台,抓起一把铜锤,冲进漫天风雪。
正午时分,伊万站在圣母帡幪教堂的钟楼下。雪停了,惨淡的阳光照着广场上未干的血迹,像一片片暗红的苔藓。他挥起铜锤,狠狠砸向钟楼门栓。朽木碎裂的声响惊动了整条街。窗户“唰啦啦”推开,一张张苍白的脸探出来,眼睛里混杂着恐惧与狂热。
“索科洛夫疯了!”有人尖叫。
“他偷了圣母的怀表!”瓦西里萨大娘不知从何处钻出来,她披散着白发,怀里抱着瓦罐,罐里蛆虫扭动着,“抓住他!献给十三下钟声!”
人群从四面八方围拢,有扛着铁锹的工人,有攥着擀面杖的老妇,甚至有个穿少先队制服的男孩,手里举着削尖的铅笔。伊万背靠教堂石墙,铜锤横在胸前。他看见面包店的玛尔法挤在人群最前,她丈夫的矿灯挂在腰间,灯罩里跳动着幽绿的火苗。
“你们醒醒!”伊万吼道,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“钟楼里没有面包!只有一口吃人的井!看看你们的手!沾着邻居的血!”
“血?”尼古拉耶夫的声音从教堂尖顶传来。他不知何时爬上了钟楼外墙,像一只巨大的灰蜘蛛悬在石雕圣徒之间,保卫科制服在风中猎猎作响,“那是圣油!索科洛夫!你父亲偷换零件时,手也沾过圣油!集体需要清洁!跳下去!用你的血洗刷罪孽!”
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:“跳下去!跳下去!”玛尔法举起矿灯,绿火苗“呼”地蹿高。瓦西里萨大娘掀开瓦罐,蛆虫暴雨般倾泻而下,落地竟化作无数细小的、尖叫的面包人,张牙舞爪地扑向伊万。
伊万挥锤砸碎扑来的面包人,黏腻的浆液溅满大衣。他退到井口边缘,碎石簌簌滚落深渊。尼古拉耶夫在尖顶上狂笑:“看啊!叛徒自己走向献祭!十三下钟声永不完结!”
就在此时,伊万摸到口袋里硬物——是父亲修表时用的铜镊子。他猛地将镊子插进井壁缝隙,用力一撬!一块松动的石砖轰然脱落,露出井壁暗格。里面没有金库,没有面包,只有一本焦黑的硬皮册子。封面上用西里尔字母写着:《圣母帡幪教堂钟楼维护日志 1917-1920》。
伊万高举日志,声音穿透人群的嘶吼:“听着!1918年3月12日!赤卫队拆了教堂大钟熔铸子弹!井是防空洞改造的!所谓‘永恒面包’——”他哗啦啦翻动焦脆的纸页,“是1921年饥荒时,神父把最后半袋面粉藏在井底!可面粉发霉了!长满了毒蘑菇!吃下去的人……都跳了井!”
死寂。只有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广场。
尼古拉耶夫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僵在尖顶上,像一尊石化的魔鬼。瓦西里萨大娘怀里的瓦罐“啪”地摔碎,蛆虫在雪地上扭曲,迅速干瘪成灰白色粉末。玛尔法手中的矿灯“哐当”落地,绿火苗熄灭,灯罩里只剩半块发黑的土豆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尼古拉耶夫喃喃道,脸色由青转灰,“秩序……集体……需要牺牲……”他脚下一滑,从尖顶坠落。没有惨叫,只有沉闷的“噗嗤”一声,井底传来尸堆蠕动的声响。
人群开始溃散。有人弯腰抓起雪地上的碎面包人残渣,塞进嘴里咀嚼;有人跪在血泊里干呕;玛尔法抱着矿灯碎片,对着土豆喃喃自语。瓦西里萨大娘呆立原地,雪片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融化成浑浊的水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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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万靠在井口,精疲力竭。他翻开日志最后一页,泛黄的纸页上,神父用颤抖的字迹写道:“……第十三下钟声是魔鬼的节拍。当集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