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选我?”帕维尔喘息着问。
“因为你总替别人活!”老头的独眼在冰晶中燃烧,“谢尔盖明天会带克格勃搜你家——柳芭的病历在抽屉第三层,对吗?”
克格勃黑色伏尔加碾碎积雪停在公寓楼下时,帕维尔正把柳芭裹进厚毯。小女儿滚烫的额头贴着他脖颈:“爸爸,谢尔盖叔叔说药柜钥匙在他口袋……”窗外车灯刺破黑暗,谢尔盖的秃顶在光柱中泛着油光,像颗裹着猪油的土豆。
“藏好镜子!”帕维尔把女儿推进邻居瓦西里萨家。老寡妇颤抖着掀开圣像画,露出墙洞里的铜镜:“我男人1937年被带走前,也藏着这样的镜子……”话音未落,砸门声如雷炸响。
帕维尔撞开消防梯冲进风雪。身后谢尔盖的咆哮钻进耳朵:“抓住他!他偷了厂里的国家财产!”追兵皮靴踏雪声如狼群逼近。旧货巷已成推土机轰鸣的废墟,瓦砾堆里半截铜镜在月光下泛青。他攥着镜框狂奔,荆棘刺穿棉袄扎进皮肉,每根刺尖的冰晶都在尖叫:
“懦夫!柳芭在发烧!”
“帮凶!谢尔盖在分赃!”
“看哪!你的影子比人还矮!”
面包店橱窗映出他溃烂的脸。霓虹招牌“劳动光荣”熔化成血浆,浇在谢尔盖追来的秃顶上。帕维尔拐进教堂后巷,却见幽灵般的身影从雪堆里站起:缺腿的退伍兵瓦西里(1945年柏林战役失去左腿,1960年因抗议抚恤金被开除党籍);抱着空奶瓶的主妇奥莉加(丈夫死于卡缅斯克矿难,谢尔盖克扣抚恤金);被开除学籍的大学生米沙(只因在课堂问“为什么商店总没肉”)。他们脖颈缠着透明荆棘,枝条末端连向帕维尔怀中的铜镜。
“我们等你很久了,镜子保管员。”瓦西里敲着拐杖,军装弹孔汩汩冒血,“每面镜子需要活体容器——沙皇的、白军的、我们的。恐惧永远需要宿主。”
克格勃探照灯刺破雪幕。谢尔盖挥舞手枪:“库兹涅佐夫!你私通西方间谍!”子弹擦过帕维尔左肩,铜镜脱手飞出,悬在教堂圣坛上方。镜面旋转如黑洞,所有荆棘猛地绷直!谢尔盖的皮鞋陷进地面裂缝,金牙在雪光中脱落,假发下露出溃烂的头皮:“不!我是功臣!我举报过三百二十一个阶级敌人!”他的惨叫被镜中涌出的黑雾吞没。
帕维尔踉跄扑向铜镜。镜渊深处,戴镣铐的人影正凿刻岩壁——那是1937年的父亲!老工程师在枪决前夜,把伏特加瓶砸向内务部审讯员的脑袋。岩壁上刻满名字:被谢尔盖逼死的矿工、饿死在集体农庄的妇人、因“思想不端”消失的知识分子……
“跳进来!”凿壁人抬头,脸在变化:费奥多尔老头、矿工丈夫、瓦西里萨的亡夫……最终定格为帕维尔自己。“恐惧的锁链只能从内部打破!没有天赋,就用血肉重复凿穿它!”
帕维尔撞向镜面的瞬间,荆棘刺穿心脏。无数画面炸裂:谢尔盖变成戴金牙的土拨鼠,在克格勃办公室啃食举报信;柳芭的病床长出麦苗,穿透地板变成面包店招牌;瓦西里萨的圣像画里,圣母玛利亚握着扳手站在炼钢炉前。
教堂穹顶轰然洞开!月光如银瀑倾泻,照在广场中央。谢尔盖的“功臣”勋章熔成铁水,浇铸成荆棘王座。克格勃少校的制服绽开补丁,露出里面矿工的破内衣。帕维尔站在镜渊中央,每根肋骨都开出白玫瑰,花瓣写着:
瓦西里(1945-1972)
奥莉加的丈夫(卡缅斯克矿井,1968)
柳芭的药
“看啊!”瘸腿瓦西里举起拐杖。广场积雪下,无数手臂破土而出——戴镣铐的、握钢钎的、捏奶瓶的。他们扯断荆棘缠绕的锁链,将谢尔盖的伏尔加掀翻在地。奥莉加拾起雪地里的扳手,砸向克格勃少校的枪管:“我男人死前说,扳手比手枪更懂钢铁!”
帕维尔胸口的荆棘突然绽放。他扯下镜框缠绕的铜链,当众砸向谢尔盖额头:“你的恐惧归你,我的女儿归我!”铜链刺入谢尔盖眉心刹那,镜渊轰鸣着收缩。所有幽灵化作光点涌入帕维尔胸膛,荆棘在他皮肤下结晶成透明铠甲。
“不——!”谢尔盖的惨叫戛然而止。他浑身长出铁锈色荆棘,假发变成鸟巢,金牙缝里钻出小麦苗。克格勃少校转身逃跑,却被瓦西里用拐杖勾住脚踝:“同志,您1953年在古拉格打过我耳光。”大学生米沙翻出谢尔盖的账本,雪地上摊开贪污明细。主妇们涌来撕碎举报信,纸屑混着雪花如黑蝶纷飞。
帕维尔冲向医院。药房窗口,值夜班的护士颤抖着递出青霉素:“谢尔盖今早收了我丈夫的……”话未说完,帕维尔已撞开病房门。柳芭睫毛挂着冰晶,小手紧攥着半块黑面包——那是邻居们从自己口粮里省下的。他剪开自己棉袄内衬,掏出藏了三天的肉票塞给护士:“给柳芭打针,剩下的买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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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0年春,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钢铁厂改名“柳芭希望冶金联合体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