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黄昏很美,不是吗?”德米特里没有看伊万,目光投向河面,那里,夕阳最后一丝血红的余晖正被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吞噬,“可惜,它太慢了。像一个拖着破车的老农,在泥泞里跋涉。看看这座城市,伊万,看看那些还在排队买面包的老人,那些为三卢布车票争吵的家庭,那些在幼儿园门口踮脚张望的母亲……多么沉重的黄昏!拖垮了整个国家!”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金属的刮擦感,“而我,伊万,我带来了光明!纯粹的、燃烧的、没有重量的光明!用青春!用每一个愿意献祭黄昏的灵魂!”他猛地合上怀表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像锁死了地狱之门。
伊万想跳起来逃跑,双腿却像灌了铅,死死钉在长椅上。德米特里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铜保温杯,那眼神像手术刀,瞬间剥开了所有伪装。“啊,父亲的遗物。沉甸甸的,装满了过时的‘责任’和‘温度’。”他轻蔑地一笑,伸出一根修长、苍白、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的手指,轻轻一点。伊万手中的保温杯突然变得滚烫!铜质杯壁瞬间灼红,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!伊万痛呼一声,本能地松手,保温杯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,盖子崩开,滚落一地。杯身印着的苏联国徽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烫。
“看见了吗?”德米特里站起身,他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竟显得有些虚幻,边缘微微模糊,“重的东西,只会带来痛苦,阻碍升腾。你的妻子,你的女儿,你的责任……都是锁链!斩断它们!加入我们!让青春之火净化你!你将获得力量,获得速度,获得……永恒!”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,伊万感到一股灼热从胃里升起,比昨天那杯“青春之泉”强烈百倍,眼前开始发黑,德米特里身后涅瓦河的波光扭曲成一片眩目的、旋转的绿。
不!娜塔莎的笑脸在眩晕中异常清晰。安娜滚落在地的铝杯,茶水洇开的深色印记。伊万用尽最后一丝意志,猛地扑向地上滚烫的铜保温杯!指尖触到灼热的杯壁,剧痛反而带来瞬间的清醒。他抓起杯子,用尽全身力气,不是砸向德米特里,而是狠狠砸向自己脚边一块尖锐的河岸礁石!
“哐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远超金属撞击的范畴。铜杯在礁石上爆裂!不是碎裂,是彻底的、粉末状的崩解!无数细小的、闪烁着暗金色微光的铜屑炸开,像一场微型的、悲壮的金属风暴!同时炸开的,还有杯底残留的最后一丝凉透的大麦茶——平凡的、带着灶台烟火气的、属于“家”的味道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德米特里脸上那掌控一切的悲悯笑容瞬间僵住,被一种难以置信的、近乎惊恐的震骇取代。那股炸开的、带着粗粝人间气息的铜屑和茶雾,像滚烫的沸油泼在他虚幻的身影上。他发出一声短促、凄厉、非人的尖啸,那声音撕裂了圣彼得堡黄昏的宁静,惊飞了河面上所有栖息的海鸥。他瓷器般完美的皮肤上,瞬间爬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纹,裂纹深处透出幽绿的光。他踉跄后退,身影在暮色中剧烈地闪烁、扭曲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,怀表从他手中滑落,“啪”地掉在石板上,表盖碎裂,里面那片旋转的绿雾“嗤”地一声,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散,只留下焦糊的臭味。
“污秽!……粗鄙的……黄昏余烬!……”德米特里的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撕裂般的痛苦,身影在扭曲中变得半透明,眼看着就要彻底溃散在渐浓的夜色里。
伊万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,灼伤的手掌火辣辣地疼,浑身脱力。他看着德米特里溃散的身影,喘息着,用尽最后力气嘶喊:“安娜……和……所有被你吸干的人……他们不是燃料!他们是……人!有家要回!有茶要喝!有……黄昏要等!”
“黄昏……”德米特里溃散的、近乎透明的嘴唇,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,吐出这个词。他眼中那掌控一切的冰冷绿光,竟在溃散的边缘,极其短暂地,掠过一丝近乎茫然的、属于“人”的困惑。随即,他的身影彻底化作无数闪烁着幽绿微光的尘埃,被涅瓦河上吹来的、带着水腥气的寒风卷起,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铅灰色的暮霭之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只有地上那枚碎裂的黄铜怀表,和一地暗金色的铜屑,证明着刚才那场诡异的对决。
伊万挣扎着爬过去,捡起那枚残破的怀表。表盘碎裂,齿轮散落,里面空空如也。他把它紧紧攥在灼痛的手心,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真实。他环顾四周,堤岸空无一人,只有河水在呜咽。得救了?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朝着家的方向——位于工人区普罗列塔尔斯卡亚大街的那栋灰色五层筒子楼走去。路灯已经全亮,昏黄的光晕下,城市恢复了寻常的喧嚣: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,报童挥舞着晚报,家庭主妇提着装满土豆和卷心菜的网兜匆匆走过,几个放学的孩子追逐着一个破皮球,笑声清脆。伊万的手伸进大衣内袋,摸到娜塔莎的小照片,指尖抚过女儿灿烂的笑脸。他需要热水,需要莉莉娅熬的罗宋汤,需要娜塔莎扑进怀里喊“爸爸”的温度。他加快脚步,灼伤的手掌还在痛,但心却像被那最后一口凉茶洗过,变得异常平静。
转过一个街角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