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岁的伊里亚·山本诺夫正是其中之一。他皮肤晒成麦色,头发像一蓬乱草,此刻正坐在邻居尼古拉·安倍诺夫家的木头门廊下。尼古拉比他小一岁,圆脸雀斑,是“新长崎”仅存的纯日本血统孩子——他祖父是明治年间的渔夫,随一艘迷航的船漂流至此,却在革命年代被时代的洪流冲刷得只剩一个斯拉夫名字。两人面前摆着两瓶冰镇克瓦斯,瓶子外壁凝着水珠,像泪痕。空气黏稠得能拧出蜜来,蝉鸣嘶哑,仿佛大地在干渴中呻吟。尼古拉的母亲刚切开一个沙瓤西瓜,红汁溅在木桌上,甜腥气混着海风的咸涩,在热浪里发酵。
“吃吧,伊里亚,”尼古拉把最大一块推过来,瓜瓤颤巍巍的,“我爹说,今年瓜甜,是亚速海的龙王发了善心。”他咧嘴笑,露出豁牙,汗水顺着他短小的脊梁沟往下淌。伊里亚刚抓起瓜啃了一口,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,冰凉的快意还没散开,目光却被马路对面攫住了。
马路对面,是“新长崎”与哥萨克街区的交界。一棵孤零零的老橡树下,立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褪色的墨绿和服,衣料僵硬如纸,脚上却是双破旧的哥萨克软靴。最诡异的是她的伞——一把硕大的红纸伞,伞骨歪斜,伞面斑驳,竟不是用手撑着,而是用嘴叼着伞柄。伞沿低垂,几乎盖住她的脸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,像一弯惨白的月牙。她一动不动,仿佛从地底长出来的石像,与周遭蒸腾的热浪格格不入。伊里亚的瓜停在半空,汁水滴在裤子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
“尼古拉,”伊里亚声音发紧,“看对面……那个打伞的女人。”
尼古拉头也不抬,咔嚓咬下一大口瓜:“哪有女人?只有老橡树。你眼花了,太阳把你脑子晒化了。”他眯眼望过去,蝉鸣忽然静了一瞬,又猛地喧嚣起来,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。
“就在那儿!嘴叼着伞……红纸伞!这么大!”伊里亚几乎跳起来,手指戳向虚空。可尼古拉茫然摇头,连切瓜的尼古拉母亲也只当孩子胡闹,笑着又递来一块瓜。伊里亚的心沉下去,那女人依旧静立,伞影在沙地上投下不祥的墨点。他忽然想起镇上传闻:亚速海的龙王发怒时,会派使者上岸,专寻不听话的孩子。可这伞……这伞分明是日本的物件!他瞥向尼古拉家门楣上挂着的稻草绳结,那绳结在热风里微微晃动,像垂死的蛇。
这时,尼古拉的叔叔谢尔盖撞开了院门。谢尔盖·安倍诺夫是社区里最年长的男人,曾是沙皇海军的水手,革命后流落此地。他身形魁梧,左眼蒙着黑布,那是日俄战争在对马海峡留下的纪念。他肩上扛着一捆柴火,汗衫湿透贴在脊背上,另一只独眼扫过院子,落在两个孩子身上。
“小崽子们,别贪凉了!”谢尔盖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这天要变脸,比苏维埃委员的承诺还快。我刚从码头回来,海风带着铁锈味——暴雨要来了。”他放下柴捆,木柴砸地的闷响让院中狗吠了两声。伊里亚的母亲常夸谢尔盖叔叔懂天象,说他的独眼能看穿乌云。伊里亚急急指向马路对面:“叔叔,您看!那个打伞的女人!她肯定看了天气预报,知道要下雨!”
谢尔盖的独眼顺着伊里亚的手指移去。刹那间,他脸上的汗珠凝住了。那只仅存的眼睛骤然缩紧,瞳孔里映出老橡树下空无一物的沙地。他喉结滚动,像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炭。院中蝉鸣戛然而止,连狗都夹着尾巴缩到屋檐下。谢尔盖猛地转身,柴刀哐当掉在地上。他一把将尼古拉拽到身后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,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伊里亚的胳膊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“闭嘴,孩子!”谢尔盖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金属刮擦的颤音,“你看见了……伞之灵?”
“什么灵?就是个打伞的女人!”伊里亚挣脱不开,胳膊火辣辣地疼。
谢尔盖没回答。他冲屋里吼了一声,尼古拉的母亲端着瓜盘的手一抖,红汁泼了一地。她脸色霎时惨白,盘子哐啷碎裂,碎片溅到伊里亚脚边。屋内,尼古拉的父亲——一个沉默的渔夫——跌跌撞撞冲出来,手里攥着东正教的十字架,嘴里念着“圣母帡幪”。他们围着谢尔盖,像一群受惊的羊挤在头羊身后。伊里亚被推搡到门廊角落,听见大人们急促的斯拉夫语低语,碎片般刺入耳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