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……但是你这样做,她艰难地说,你这样做,不就是在把自己变成幽灵吗?你活着,却像死了一样;你存在,却像不存在一样。这……这不是保护,这是……这是自我放逐。
奥斯塔普沉默了。他放下手枪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、寂静的城市。彼得堡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色,像是一块巨大的、正在凝固的淤血。
您说得对,娜杰日达·彼得罗夫娜,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,这是自我放逐。但在这个罗刹国,在这个巨大的、疯狂的、吞噬一切的机器里,自我放逐也许是唯一的自由。我挂起自己的遗像,不是为了欺骗死神,而是为了欺骗生活——欺骗那种平庸的、麻木的、日复一日的生活。我要让每一个人,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,第一眼就看到死亡,第二眼才看到生命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在这个门廊里,在这个房间里,死亡和生命是平等的,是相邻的,是可以互相转换的。
他转过身,直视着娜杰日达的眼睛。而您,邻居,您也是这个疯狂游戏的一部分。您每天晚上经过我的门廊,您看到我的遗像,您感到恐惧——但那恐惧,也让您感到活着,不是吗?在这个所有情感都被标准化的时代,恐惧也许是我们最后的、最真实的情感。
娜杰日达无法回答。她感到泪水正在眼眶中聚集,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。是因为恐惧?是因为同情?还是因为某种被触动的、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共鸣?
她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她停了下来,回头看着奥斯塔普。那个男人站在烛光中,站在他的遗像旁边,站在他的书籍和他的幽灵之间,看起来既像是一个守护者,又像是一个囚徒。
您……您会伤害我吗?她问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。
奥斯塔普微笑着,那笑容中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。不会,娜杰日达·彼得罗夫娜。因为您已经看到了我的遗像,您已经经历了死亡。在这个门廊里,在这个房间里,您已经是安全的了。对于那些已经见过死亡的人来说,没有什么可以再伤害他们。
从那以后,娜杰日达和奥斯塔普之间建立了一种奇怪的、共谋式的关系。他们不再是简单的邻居,而是两个在疯狂的世界里互相确认对方存在的同谋。他们会在共用的厨房里低声交谈,分享关于出版社和文具店的琐碎新闻;他们会在深夜的走廊里相遇,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;他们甚至会在某些周末的下午,一起坐在奥斯塔普的房间里,喝茶,读书,沉默地陪伴对方。
但娜杰日达从未再次跨过那道门槛。她害怕那些遗像,害怕那种被死亡面孔包围的感觉,害怕自己会像奥斯塔普一样,陷入那种自我放逐的疯狂。她保持着距离,保持着警惕,保持着那种斯拉夫人特有的、在苦难中培养出的坚韧和冷漠。
然而,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她保持这种安全的距离。
十二月中旬,彼得堡迎来了一场罕见的严寒。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五度,涅瓦河彻底封冻,整座城市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冰柜。供暖系统不堪重负,公寓楼里的温度急剧下降,邻居们开始像候鸟一样,纷纷逃离这座城市,前往南方,前往亲戚家,前往任何有温暖的地方。
娜杰日达没有地方可去。她的父母早已离世,她的亲戚散落在基辅罗斯和罗刹国的各个角落,而她微薄的薪水,也不足以支付一次突然的旅行。她只能留在忧郁巷,留在那栋冰冷的房子里,依靠厚重的毛毯和不断煮沸的茶水,与严寒搏斗。
然后,在一个特别寒冷的夜晚,她的暖气彻底停止了工作。
她蜷缩在床上,听着墙壁里水管结冰膨胀的爆裂声,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逐渐凝固。她知道,如果不采取行动,她可能会在这个夜晚冻死——就像那位老芭蕾舞教师一样,静静地死去,直到两周后才被发现。
她敲响了奥斯塔普的门。
门开了,温暖的空气夹杂着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奥斯塔普站在门廊里,身后是那幅永远燃烧的遗像。他看着瑟瑟发抖的娜杰日达,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,仿佛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。
请进,邻居,他说,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。
房间里,行军床已经被搬到了角落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在地板上的厚厚的床垫。书架上点满了蜡烛,那些蜡烛的火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梦境。而在房间的正中央,在那张摆满遗像的桌子上,放着一锅正在冒着热气的罗宋汤。
您……您怎么知道我会来?娜杰日达问,牙齿因为寒冷而打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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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斯塔普微笑着,指了指门廊里的遗像。它告诉我的。当您感到绝望的时候,您会需要死亡的保护。这是……我们的约定。
那个夜晚,娜杰日达睡在了奥斯塔普的房间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