颤抖着举起那碗；大魃在城楼之上，第一次看清杜鸢侧脸时眼中的震动；胖子瘫坐地上，望着碗底五字，裤裆一片深色水渍；老三推着眼镜，镜片后瞳孔地震，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；……还有七十年前，绣春楼二楼雅间，少年杜鸢提笔挥毫，窗外春风浩荡，他笑问：“阿沅，你说这字，够不够补天？”少女没答，只将一枝新折的桃花，插进他笔洗。此刻，所有画面，所有声音，所有时间，所有因果，尽数崩解。化作一道纯粹白光，涌入杜鸢左眼。琉璃瞳彻底碎裂。金文焚尽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绝对的、温柔的、包容一切的——空白。杜鸢闭上眼。再睁开时，左眼已复归漆黑。仿佛刚才一切，皆是幻梦。他站在原地，手腕上三道红痕依旧，却不再渗血。井没了。门没了。长廊没了。只有他，站在自家书房，窗外天光正好，云开雾散，整座京都沐浴在澄澈日光之下。案头，那张被墨污的宣纸静静铺展。“欲补青天裂”五字墨色如新。而“补”字左侧，那一竖“捕”字，已悄然淡去，只余下淡淡水痕，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杜鸢低头，看向自己空着的左手。掌心，静静躺着一粒东西。不是骨灰。不是金屑。是一枚小小的、温润的——舍利子。通体乳白，内里却有七彩光晕流转，隐约可见其中悬浮着半枚残缺佛印，与他额角印记，严丝合缝。他拈起舍利子，迎向窗外阳光。光穿透舍利，投在青砖地上，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门槛之外。影子里，没有他的人形。只有一行清晰小字，由光构成，随日影移动，缓慢爬行：**般若巴麻空。**杜鸢凝视着那行光字，许久，终于抬起右手，用拇指，轻轻擦去了左眼眼角一滴并不存在的泪。动作很轻。像七十年前，那个穿素白襦裙的少女，用指尖，拂去他刚写完“愿以此身许国”时，墨迹未干的纸角上，一点微小的飞尘。窗外，忽有鸽哨声掠过。清越，悠长，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。杜鸢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一只雪白信鸽正停在窗棂，爪上系着一卷素绢。他取下素绢，展开。上面没有字。只有一幅简笔小画：一碗粗瓷，盛着半勺清水。水面上，倒映着一轮明月。月影之中，站着一个穿素白襦裙的少女，正对他微笑。杜鸢将素绢凑近烛火。火苗温柔舔舐。素绢化为灰烬，随风飘散。他转过身，走向书案。提起笔，饱蘸新墨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写“补”字，也没有写“捕”字。他在宣纸最下方，空白处，写下四个字：**我信故我在。**墨迹未干，窗外日光忽然炽烈万倍，将整间书房染成纯白。白光之中，杜鸢放下笔，抬步向前。身影渐淡，如墨入水，最终消散于光中。唯有那张宣纸，静静留在案上。“我信故我在”四字墨色淋漓，笔锋锐利如刀。而在四字右下角，不知何时，多出一枚小小指印。殷红，新鲜，带着体温。像一滴，刚刚落下的血。又像一滴，刚刚落下的泪。或者，是两者皆有。——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