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1章 断流(4k)(2/2)
摇晃,树冠间垂下数十条黑影,每条黑影末端都系着褪色红绸,绸带随风飘荡,赫然组成一行血淋淋的大字:尔俸尔禄,民膏民脂!“啊——!”管家惨叫着倒地,双手疯狂抓挠脖颈,皮肉下竟钻出金粉虫卵,噼啪爆裂成灰蝶。蝶翅振颤间,隐约浮现绣春楼东家威武伯的面容。书生缓步踱至杜鸢身后,气息拂过他耳际:“你停恩科时说,仙妖魔怪已绝迹。可你没看见——”他指向院中槐树,“真正的妖魔,从来都穿着绫罗,坐在庙堂。”杜鸢双腿一软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砖面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可鼓点渐渐变了调子,竟与二十年前桥水镇祠堂的钟声完全重合。那时钟声每响一次,就有个孩子被抬进祠堂;如今钟声每响一次,他后颈就传来灼痛——低头看去,皮肤正浮现出暗金符文,与青砖上“囚”字同源!“圣人……求您……”宰相额头渗血,声音断续如游丝,“桥水镇……那些百姓……他们不是……不是我……”“我知道。”书生打断他,从布袋深处取出一方素绢。绢上墨迹未干,竟是最新誊抄的户部密档:桥水镇三年前户籍册上三百二十七户,如今仅存四十九户。而空白处密密麻麻填满朱砂小字,每个名字后都缀着“充役”“典卖”“暴毙”等字样,末尾赫然盖着杜鸢私印。“你签的每道政令,”书生将素绢覆在杜鸢头顶,“都化作了百姓骨头上的一道裂痕。”杜鸢浑身剧震,忽然癫狂大笑起来。笑声中,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——那里烙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,形如槐树虬枝。“你以为……只有你在查我?”他咳着血沫狞笑,“我早就在等你回来!这烙印……是我用桥水镇三百二十七个童男童女心头血炼的锁魂印!只要……只要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。书生两指捏住那枚烙印,轻轻一揭。血肉剥离的滋滋声中,杜鸢仰天喷出黑血,血雾里浮现出无数透明人影——全是桥水镇失踪百姓!他们伸着手臂,指甲深深抠进杜鸢皮肉,却始终无法真正触碰到他。“锁魂印?”书生将染血烙印抛向空中,幽蓝火焰追着烙印升腾而起,“你漏算了一件事——”火焰突然凝成巨掌,狠狠攥住烙印,“当年帮你炼印的槐树根须,早被我嫁接进了京城所有官衙的地基里。”此时整座白府地底传来闷雷般震动。杜鸢惊恐发现,自己跪坐的青砖正一片片剥落,露出下方盘根错节的槐树根脉!那些粗如水缸的树根表面,密密麻麻刻满与砖上同源的金纹,而每道金纹尽头,都连接着一根细若游丝的红线——红线另一端,分明扎在桥水镇方向!“你把百姓当柴薪,”书生踏着树根步步逼近,脚下金纹如活物般游走,“我就把你这栋楼,砌成他们的墓碑。”杜鸢想逃,却发现双腿已与树根融为一体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华服下摆化作褐色树皮,指甲缝里钻出嫩绿新芽。更恐怖的是,那些从地底钻出的槐树根须,正沿着他脊椎向上攀爬,每缠绕一圈,就有一段记忆被强行剥离——他看见自己亲手撕毁恩科考卷,纸灰飘进桥水镇饥民碗中;他看见威武伯将绣春楼伙计拖进地窖,而自己正在隔壁厅堂饮茶;他看见七军都督府密室里,庄家兄弟将百姓骨灰混入贡瓷釉料……“不!这些都是……都是为了稳住江山!”杜鸢嘶吼着,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,“若真放任仙道乱世……”“若真放任仙道乱世,”书生忽然抬手,院中槐树所有枝条同时指向天空,“你猜天上那些‘仙人’,会不会比你更仁慈?”话音落处,槐树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。杜鸢在强光中看见惊人一幕:所有金光射向夜空后并未消散,而是在云层之上织就巨大罗网!网眼中悬浮着数百个透明琉璃瓶,每个瓶内都蜷缩着发光人影——正是桥水镇失踪百姓!他们胸口都插着半截青铜箭镞,箭尾红绸在罡风中猎猎作响。“这才是真正的恩科考场。”书生声音如洪钟大吕,“考题很简单——”他指向杜鸢,“你,可敢走进去?”杜鸢下意识抬头,却见琉璃瓶群缓缓旋转,最终所有瓶口齐齐对准自己眉心。瓶中百姓忽然齐声开口,声音叠加成震耳欲聋的诘问:“杜鸢!你可还记得桥水镇第三十七户李氏?他女儿被充作‘槐娘’那日,你收了威武伯几车桐油?!”宰相双耳飙血,七窍中涌出金色槐花。他想辩解,张开的嘴里却钻出更多槐枝,枝头绽放的白花纷纷化作纸钱,在风中燃烧成灰蝶,蝶翼上显出密密麻麻的冤魂名录。“圣人……饶……”杜鸢最后的哀求卡在喉咙里,因为他的舌头正变成柔软树根,缓缓探向自己眼眶。书生静静看着这一切,直到杜鸢彻底化作院中第三棵槐树。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方素绢,轻轻一吹,墨迹化作流萤升空,与琉璃瓶群交相辉映。此时东方既白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新生的槐树树干上——那里浮现出清晰可见的朱砂大字:恩科开榜。而树根缠绕的青砖缝隙里,悄然钻出三株并蒂槐花。花瓣洁白如雪,花蕊却是暗金,正随着晨风轻轻摇曳,仿佛在数着这个王朝残存的,最后三十六道门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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