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圣人拔剑，天光在暮色中彻底沉下。此刻天地间唯一还有着的光便是那道自高天而落的剑光！从文庙而出，自太古而来。剑光煌煌，人间瑟瑟！伐天破地，无所不能！天地当头，...云舞楼的灯笼在檐角轻轻晃动，光晕一圈圈漾开，像被谁用指尖蘸了墨，在朱雀大街的夜色里洇了一小片温润的暖黄。小魃坐在原位没动，手还搭在酒杯沿上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冰凉的弧面。那伙计走后，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微响。老三正用筷子尖戳着盘底残留的一点莲蓉，胖子打了个饱嗝，老大则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桂花酿，喉结滚动，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眯着眼笑：“值！真他娘的值！”可小魃没笑。它盯着自己搁在桌沿的手——五指修长，肤色是极淡的玉白，指甲泛着一点近乎透明的青灰。它忽然想起方才提人时那一瞬的触感：那店伙计脖颈皮肉松软，脉搏在指下狂跳如鼓，汗津津的，带着活人才有的温热与颤抖。不是傀儡，不是纸扎，不是画中人，更不是它曾撕碎过的那些由香火凝成、一碰就簌簌掉灰的假神。可那感觉……又太“对”了。对得反常。就像一出戏，所有角色都演得滴水不漏，台词、动作、情绪，严丝合缝，连眼尾一颤、袖口半皱的褶子都恰到好处。可正因太好，才让人心底发毛——仿佛这整条街、这座楼、这满室喧哗，本就是为他们八人搭好的台子，只等他们登台，便立刻开锣。它缓缓抬眼，视线掠过老三沾着酱汁的嘴角，胖子油亮的额头，老大舒展的眉梢，最后停在窗棂上。窗外，朱雀大街灯火通明，车声辘辘，小贩吆喝声隔着窗纸传来，字字清晰：“新摘的秋梨——甜脆多汁哟——！”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走过，孩子仰头问：“娘，天上星星怎么今儿格外亮？”妇人笑着答：“许是天公高兴，多撒了些银粉呢。”小魃瞳孔微缩。它记得。三刻钟前，它随众人踏进云舞楼时，抬头看过一眼——那时天幕已沉，星子稀疏，只余几粒寒星，冷而孤峭。可此刻，窗外穹顶之上，竟密密铺开一片星河，银辉流淌，清冽如洗，仿佛有人趁他们吃喝之际，悄悄把整片夜空换了一副。它喉结动了动，没出声。“老七？”老三见它久不言语，用筷子头轻轻敲了敲碗沿，“发什么呆？再不吃，那道蜜汁火方可要凉透咯！”小魃回神，笑了笑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酒液滑入喉间，却尝不出甜，只有一股极淡的、类似陈年松脂的涩气，缠在舌根，久久不散。它放下杯子，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桌面：八副碗筷，八盏茶，八只酒杯，杯沿印着八枚深浅不一的唇痕。可它方才分明记得，自己落座时，桌上只摆了七副——它来得最晚，是老三顺手从隔壁空桌挪来一只青瓷杯，递到它面前的。可现在，第八只杯，就摆在它右手边第三位，杯身温润，杯底还垫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，绢角绣着半朵云纹，针脚细密，绝非仓促所为。它指尖悄然拂过那方素绢。绢布微潮，带着一丝极淡的檀香，像是刚从某个人袖中取出，还未来得及散尽体温。它没碰那杯子。只是将视线投向窗外，望向星河尽头——那里，一座残破的殿宇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，飞檐塌了半截，脊兽只剩一只断角，却依旧倔强地刺向苍穹。它认得那地方。百年前，圣人曾带它去过一次，说那是“旧纪之喉”，天地灵气淤塞最重之处，连风路过都要打个结。可如今，那残殿檐角，竟也悬着一盏灯笼，灯焰幽蓝，静静燃烧，明明灭灭，如同呼吸。它心头猛地一沉。不是因为那灯。而是因为——它方才进门时，根本没看见那座残殿。朱雀大街两旁屋舍连绵，鳞次栉比，哪来的空地容得下一座殿宇？可此刻它就在那儿，砖石斑驳，梁木朽蚀，连爬满墙垣的藤蔓，都带着一种被时光反复浸透的暗绿。它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压过了满堂喧闹：“你们……进来的时候，看见那座楼左边第三家铺子了吗？”老大正剥着一只盐焗虾，闻言一愣：“左边第三家？哦，那家啊，卖胭脂水粉的，门口挂着两串红绸，风一吹哗啦啦响，咋了？”小魃没应。它侧过脸，看向老八。老八正推着他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，镜片后眼神清明，却微微发亮：“我注意到了。进门时，左边第三家是家棺材铺。黑漆大门，门环是两只衔环的狴犴，门楣上挂的不是红绸，是白幡。风一吹，幡角扫着门槛，沙沙响。”胖子一口酒呛在喉咙里：“啥？棺材铺？我咋记得是家当铺？金匾金字，‘万源典’三个大字，锃光瓦亮！”老三也皱眉：“不对不对，是药铺！‘济世堂’，门口两个大药柜，樟木味儿冲鼻子，我闻着就想打喷嚏！”八人面面相觑。空气骤然凝滞。烛火“噼啪”一跳，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摇曳，明暗交界处，竟似有细微的裂纹一闪而逝，快得如同错觉。小魃慢慢吸了一口气。它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。不是街不对，不是楼不对，不是人不对。是“记忆”不对。它记得自己踏进云舞楼时，朱雀大街上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艾草香，是端午遗下的余味；可老大说，今儿是七月廿三，中元将至，街上该是纸钱灰烬与供果甜香混杂的气息。老八却坚称，自己进门时瞥见街角有孩童举着麦芽糖画的兔子，糖稀在日头下晶莹剔透——可此刻天色已晚，糖画早该融化滴落，哪还有人支摊？八个人，八种记忆，八条截然不同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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