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半夜,趁着孟玄宇还在熟睡,段书瑞轻手轻脚地起身,走到洞口,仰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。
每年中秋节时,鱼幼薇都会在庭院中设香案,摆上供品,跪在蒲团上拜月。
在这个陌生的时空,鱼幼薇是第一个对他展露善意的人。他在最籍籍无名之时遇见她,从此不管他去过多少地方,结识了多少人,心中的白月光惟有她一人。
除了她,谁会把他放在心上?如果有一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,除了她,还有谁会记得他的存在?
他以前不信神佛,只有大考前才会去拜一下文曲星,眼下被困在荒郊野外,除了神明,还有谁能听到他的心声?
段书瑞素来不信鬼神,但情急之下,终于跪了下来,双手合十,喃喃祝祷:“老天啊老天,你须保佑我再见她一面。”
他不怕葬身荒野,不怕万劫不复,只怕她为自己心碎断肠。
孟玄宇醒来时,发现段书瑞正倚靠在石壁上,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护身符,他翻了个身,这人立刻察觉到他的状况,“醒了?”
“大人,咱们想办法上去瞧瞧吧。咱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,可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,阎王爷未必会寻咱俩的晦气。”
段书瑞被他这话逗笑了,拧开水囊递给他。
“伸头是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,与其在这儿畏畏缩缩,还不如自己闯出一条活路。再说了,咱们在大理寺待的这几年,受过的伤还少吗?”
两人从山洞出来,沿着山谷梭巡,绕了一圈,只见一条长索从谷口直悬下来,长索的末端挨着一汪水潭,水潭边有许多错综交错的脚印,潭边生着一个火堆,余烬未歇。
“这些人是什么来头?”
“是进山采药的药农。”段书瑞走过去,捡起一块蛇蜕。阳光下,鳞片上波光粼粼。
传闻民间有一些蛇医,他们不仅捕蛇,还了解蛇毒,世代以捕蛇疗伤为生。这些人通常会饲养蛇,以便提取毒液或制作蛇干入药。
段书瑞伸手拉扯绳索,试出绳身坚韧,上面系得牢固,说道:“我先上去,瞧瞧上面是什么情况。”
又转头看了孟玄宇一眼,“你的手使得上劲吗?若是爬不上,我负你上去。”
“大人,可别小瞧我!”孟玄宇卷起衣袖,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,“我七岁时帮家里做农活,十岁帮家里担水,最多时一天要走几十里路,我的上肢力量可不是吹的!”
段书瑞险些没看直了眼。
嚯,这小子平时看着清瘦,没想到是“穿衣显瘦,脱衣有肉”啊!
他回头一笑,左手抓着绳索,微一运劲,身子已窜上丈余。
两人一上一下地爬着,初时还不觉得难受,日头一盛,头顶是炫目的白光,攀爬时皮肤和衣料、绳结间不断摩擦,时不时还要撞上岩壁,整个人就像蒸笼里的包子,随时都有被烤化的可能。
两人爬一会儿,感到体力不支,便会找个稍微平缓一点的石壁靠着,一边喘着气,一边就着凉水啃烧饼。
这些烧饼被烙得非常干,这样有利于储存,却是难以下咽。
抬眼一望,崖顶映着日光,远在天边,遥不可及。
休息了一会儿,两人又接着往上爬,一天过去了,两人身上的衣服变得更破了,灰头土脸,蓬头垢面。
虽然有人说话,谈话的内容来来回回就那两样,两人又不喜欢谈家中长短,故而一天中大半天都是无话可讲的状态。
段书瑞舔了舔嘴唇,心里唯一支撑他爬下去的信念就是回家!
家里还有人等着他,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!
这天,两人爬了一会儿,段书瑞不知看到什么,瞳孔骤然一缩,身子跟着一扭。
“玄宇,快躲开!”
孟玄宇定睛一看,一堆碎石从山顶落下,最大的一块有成年男子的拳头那么大。他心中倏忽一沉。
人在遭遇危险时,潜力是无限的。他低喝一声,双手死死抓住绳子,右足在岩壁上一点,猛地向旁边荡开。
身下传来一股大力,段书瑞闷哼一声,抓住绳索的手传来一阵剧痛,他咬牙受住了,努力让绳子处于顺直的状态。
空旷的山中不时传来落岩的声音,周遭已有水星子的湿润气息。
两人心里都是一沉——不好,要落雨了!
一滴雨水打在段书瑞的额上,混在他自额角伤口流出的血里,顺着面颊滑落。
孟玄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焦急中带着几分恐惧。
“大人,我们还有多久能到?”
段书瑞看了一眼山顶,唇角荡漾开一朵温莲,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坚持住,我们马上就到了!届时寻一个木屋避雨,就可以烤火了!”
想到热腾腾的篝火,喷香流油的野味,孟玄宇嘴里分泌出唾液,喉咙里的干渴之感都减轻了几分。
他爬得愈发卖力了。
又有两三滴雨水打在他们身上,真的要落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