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她又不甘心。她没做过任何坏事，没害过任何人，凭什么要去死？”

    院子里依旧人声鼎沸。碗筷相碰的清脆声、划拳行令的吆喝声、女人们压低了嗓音的谈笑声，混成一片热腾腾的、活生生的烟火气。

    “那你让我怎么帮她？”刘正茂问。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
    王兰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却死死盯着他:“你这里能安排知青，能安排工作。刘英也是初中毕业，户口在城里，是待业青年。能不能……把她也弄到樟木大队来？随便给她安排个什么活，苦活累活都行，只要让她离开那个家，让她能靠自己吃饭！”

    刘正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安静的女子。她也正好抬起头来，隔着满院子的人，隔着喧闹和烟火，隔着这世间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距离，与他对视了一瞬。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——有小心翼翼的期盼，有不知能否被接住的惶恐，有被太多人推开过后再不敢轻易靠近的本能退缩，还有一点点、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。

    然后她低下头，像一片落花，安静地落回了人群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“大队确实缺人。”刘正茂终于开口，“还会新增的岗位，本来是要留给新知青的。代销店马上开业，也需要售货员。养殖场那边，如果肯吃苦，也有适合女同志的活。”

    王兰的眼睛霎时亮了，一把抓住他的袖子:“那你看她能行吗？”

    “能行。”刘正茂

    没有犹豫，又补充道:“但她这个情况特殊——没下放，户口在城里，要转过来，得走正式流程。知青办、公社、公安局，都得盖章，不是今天说办就能办成的。”

    王兰眼里的光黯了一瞬:“那怎么办？她今天跟我来了，明天还得回去……回去又要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急不在一时。”刘正茂道，“这样，今天让她先在樟木大队住两天。知青点有空床位，我让李娟她们安排一下，先有个落脚的地方。你回去之后，让她家里开一张‘同意下放’的证明——她爸不是还在电厂吗？厂里盖章就行。然后拿着证明到粮山公社知青办填表。公社那边我找人打招呼，问题不大。只要手续齐了，人就能过来。”

    王兰拼命点头，眼泪又涌了出来，却是笑的:“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！刘英！刘英！你快过来！”

    刘英早就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。听到王兰叫自己，她忙放下手里的茶杯，站起身，又下意识地抻了抻衣襟，这才走过来。她的步子很轻，像怕踩到地上的蚂蚁。走到刘正茂面前时，她微微低着头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刘……刘正茂同学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给你添麻烦了。我……我不怕吃苦的，什么活都能干。真的。”

    她终于抬起头，与刘正茂对视。那双眼睛很黑，很亮，像山间深潭，平静之下藏着汹涌的暗流。她看着刘正茂，眼眶慢慢红了，但拼命忍着，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在心里告诉自己：不能哭，哭了会给别人添麻烦。她这一辈子，从不敢给任何人添麻烦，因为每一次添麻烦，换来的都是更冷的脸色、更恶的话、更重的嫌弃。

    刘正茂没有避开她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不麻烦。”他的语气平和，不带同情，也不带施舍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，“樟木大队也是需要人的。你先在这里住下来，手续慢慢办。工作的事，我帮你安排。别想太多。”

    刘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她用力咬了咬下唇，重重地点头。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滚落下来。她抬起手，飞快地抹了一把，又抹一把，怎么也抹不干。二十年来，她听过太多的骂、太多的嫌、太多的“不该”，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——

    “你先在这里住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工作的事，我帮你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别想太多。”

    这九个字，比任何牌匾、任何仪式、任何领导讲话都更重。重到她单薄的肩膀几乎接不住，重到她忍了二十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。

    王兰轻轻搂住她的肩:“好啦好啦，不哭了。有刘知青这句话，你就有靠山了。”

    刘英说不出话，只是拼命点头。后话，从此后，她把自己和刘正茂绑定，而且是一辈子。

    李娟很快过来，利索地安排了一切。她挽着刘英的胳膊，一边往知青点走，一边絮絮叨叨说着知青点的规矩——早上几点起，晚上几点熄灯，井在哪里，厕所在哪里，食堂怎么用。刘英安静地听着，时不时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走到知青点门口时，她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，隔着半个院子，隔着来来往往的人，隔着漫天渐起的暮色和炊烟，落在了刘正茂身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她。但她是知道的，他们有天然的距离，但她会记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