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的光线里画出淡灰色的轨迹。
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樟木大队确实缺人,养殖场、饲料厂、基建队、马上要开张的代销店和邮电所,到处都需要人手。知青有文化、脑子活,用好了是一支生力军。
但接收知青也有门槛,不是谁来都行,不是张口就要。更何况,莲城钢厂不是樟木大队的对口下放单位。按政策,知青下放是按区域划分的,樟木大队的对口单位是省城几个区的街道,莲钢的子弟要过来,属于跨区域安置,需要上面点头,也涉及知青名额、户口关系、档案转递一系列麻烦事。
米高找上门来,显然是冲着这批子弟里有几个特殊人物。
刘正茂不急着接话,他问了一句看似题外的话:“米处,你们这批大概多少人?”
米高立刻答道:“最少二十五,最多不超过二十九。”
“都是普通职工子弟?”刘正茂似笑非笑,眼里带着一丝洞悉。
米高顿了顿,没有回避:“绝大多数是一线职工的孩子。但也有几个……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是厂里领导的家属。”
这就对了。
刘正茂心里有了底。如果全是普通工人子弟,厂里犯不着这般郑重其事地托人、求情、送礼。无非是有几户干部家庭不想让孩子去偏远山区吃苦,想找个“好地方”安置。米高是后勤处长,平时搞物资调度是一把好手,但在子弟下放这种事上,他本可以不蹚这浑水。既然来了,那必然是有人托了他,或者这事对他本人也有利。
“米处,咱们既然是朋友,说话就不藏着掖着了。”刘正茂把烟蒂按进烟灰缸,看着火星一点点熄灭,“这批知青里,有没有你家的孩子?”
米高没有犹豫,目光坦荡:“冯福前知道,我不骗你,我家闺女还小,用不着下放。这批里头没有我直系亲属。但是有一个女孩,是厂里管生产的副书记的三女儿。还有总工的儿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几分:“副书记是我当学徒时候的师傅,对我有栽培之恩,这些年也没少提携我。他开这个口,我不能不跑腿。冯福前是我带的兵,这事办成了,他在厂里也算有了靠山。刘队长,有些话不用点透,你比我明白。”
刘正茂点点头,他当然明白。
他沉吟片刻,语气诚恳而略带为难:“米处长,你亲自来找我,这面子我必须给。但事情有点不凑巧——”
他叹了口气,缓缓道:“你也看见了,现在樟木大队知青待遇好,名声在外。省邮政局为了把子弟安置过来,专门在我们大队设了一个邮电所;省石油公司更离谱,我们大队一共没几台车,硬是要在这建个加油站;上午那位吕厅长你也见了,他是通过江麓厂的张鹏武副主任找到我姐姐,也是想把林业厅五个子弟塞进来,人家开出的条件,一万株樟树苗,五十吨碳铵肥,白纸黑字。”
“这么多单位的知青挤到一块,我们大队哪有那么多好岗位安置?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,得上大队支部会讨论。米处,你得给我一点时间,让我在会上去做郭支书、刘大队长他们的工作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米高,目光恳切:“我肯定会尽力帮你完成任务。但你也得给我点底气——支部会上,我拿什么替你们说话?”
米高不说话了,他在权衡,知道刘正茂讲的八成是实情,至少林业厅那部分是他亲眼所见。省邮政局、省石油公司虽然他没见到,但看刘正茂这笃定的语气,多半也是真的。这三个单位,哪一个都比莲城钢厂硬,林业厅是省直厅局,邮政局是垂直系统,石油公司更是掌握战略资源的部门。他们都拿出实打实的好处来换知青名额,自己空口白牙地来让人帮忙,凭什么?
刘正茂在等。烟雾在他指间缭绕,他的面容在烟雾后,忽明忽暗,看不真切。
“行。”米高终于开口,“刘队长,我明白你的难处。这事我马上回厂汇报,让我们领导也拿出点诚意来。林业厅给树苗化肥,我们莲钢能给什么?钢筋、水泥、设备——只要是厂里有的,我回去帮你们争取。”
他站起身,语气里带着恳切:“你在支部会上多替我们莲钢子弟说说话,我这边一定给你备足弹药。咱们互相帮衬,以后路才好走。”
“理解万岁。”刘正茂也站起来,笑着伸出手,“米处,以咱们的交情,我会不遗余力帮你把这事办成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,用力摇了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