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正茂被将了一军,看着宁思浔期待的眼神,哪里敢说不欢迎,只好笑道:“当然欢迎啊!求之不得呢!那咱们说好了,明天我们从杭州上车,挨个车厢找你。”
原来,宁思浔因为家庭成分不好,从小在弄堂里就备受冷眼。邻居们怕惹事,都不让自家孩子跟她多玩。上学后,同学们也顾忌这个,政治正确压倒一切,没人敢跟她这个“黑五类”子女走得太近。她几乎没有朋友,童年和少女时代都是在孤独和小心翼翼中度过的。
去年她去江南省,刘正茂、鹿青、洪胜等人热情地接待她,请她吃饭,陪她游玩。刘正茂还叫来了几位在省城的女同学,加上鹿青的女朋友罗红英,一群年轻人陪着她,谈天说地,游山玩水,根本不在乎她家是什么成分。那种平等、友好、毫无芥蒂的相处,让她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友谊和温暖,让她记忆深刻,时常怀念。
现在,她手里有钱了,也不用再为生计发愁辍学打工,时间自由。所以,她想再去那边玩玩,重温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。当然,昨天她母亲见过刘正茂后,话里话外流露出不反对她和刘正茂交往的意思,这也是促使她做出这个决定的重要原因之一。少女的心事,像春风里悄悄绽放的花苞,带着羞涩和试探。
“那感情好!”宁思浔开心地笑了,“我明天下午在车上等你们!”
因为明天要起大早赶火车,刘子光不敢放开喝酒,早早地就放下了酒杯。郭明雄也惦记着行程。又坐了一会儿,聊了些闲天,三人便起身向陈顺一家告辞,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,然后回到住处休息。
躺在床上,刘正茂心里还在琢磨宁思浔明天要跟着去江南的事。这姑娘,胆子倒是不小。不过,去玩玩也好,让她散散心。只是,该怎么安排她呢?住哪儿?怎么跟大队里解释?唉,明天上车再说吧。他想着想着,困意袭来,渐渐进入了梦乡。
翌日清晨,天色尚未全亮,弄堂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空气清冷。刘正茂、郭明雄、刘子光三人已经起床,简单洗漱完毕,提起简单的行李——主要是刘正茂的一个帆布挎包,郭明雄和刘子光各自的小包袱——走出门去。
弄堂口,果然已经有两辆人力黄包车在等候。车夫是鲁嫂的丈夫和他的搭档,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,皮肤黝黑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脖子上搭着毛巾。看到刘正茂三人出来,连忙殷勤地迎上来,帮忙把简单的行李放在脚踏板旁。
“三位同志,去火车站是吧?请上车,坐稳咯!”鲁嫂的丈夫憨厚地笑着。
这段路大约有七八公里,车夫要价五块钱。这价格在当时绝对算高价了,几乎是国营出租车起步价的两倍。但这是凌晨的私活,又赶时间,车夫要承担风险,而且两人平分,每人能得两块五毛钱,对于他们来说,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。刘正茂没有还价,爽快地付了钱。郭明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忍住了。刘子光倒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黄包车的构造和车夫拉车的姿态。
坐在微微摇晃的黄包车上,穿行在尚未完全苏醒的沪市街道,郭明雄心里还是有些别扭,但看着车夫卖力奔跑、汗湿脊背的样子,又觉得刘正茂说得也有道理。这钱,是他们靠力气挣的。
非年非节,出差的人不多,火车站售票窗口前没什么人排队。他们顺利买到了三张去杭州的硬座票。早上6点20分,列车准时启动,载着他们离开了沪市。
上午十点多,火车抵达杭州站。三人出了站,按照徐厂长给的地址,一路打听,找到了那家位于城郊的人造革厂。厂子规模不算小,高高的烟囱冒着烟,围墙刷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标语。但走进厂区,能感觉到一种沉闷和散漫。来到接待办公室,一位四十多岁、戴着眼镜、表情有些冷淡的男同志接待了他们。
听说他们是江南省来的,想了解人造革产品,并询问采购事宜,那位接待人员的态度立刻就变得不咸不淡起来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眼皮都没怎么抬,从头到尾都没给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倒一杯水。回答刘正茂关于产品规格、性能、价格、供货周期等询问时,也是用一种近乎敷衍的、带着明显不耐烦的腔调,三言两语就打发了,多一个字都懒得说。
郭明雄耐着性子,陪着笑脸问:“同志,如果我们大队以后想从贵厂进一些人造革,不知道能不能给点指标?或者,需要我们大队或者公社出什么证明吗?”
那接待人员闻言,抬起头,用一副“你们怎么这么不懂规矩”的眼神瞥了郭明雄一眼,语气生硬地说:“同志,我们厂的产品,那是计划内的紧俏物资!必须先去市工业局拿批条,由市里统一调配。不是谁想要,就能要得到的!你们大队?公社?隔着省呢,想都别想!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简直是当面打脸,连基本的客气都欠奉。刘正茂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知道,这是典型的“门难进、脸难看、事难办”。再谈下去,除了自取其辱,没有任何意义。
“既然这样,那就不打扰了。谢谢。”刘正茂站起身,语气平静,但眼神里已没有了丝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