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文逸轩并非迂腐书生,在科学院和汉寿商会中皆有股份,却没想到他会做得这般彻底。
正思量间,李重阳与何青云自内堂步出。
李重阳今日换了一身松垮的藏蓝长袍,眉宇间尽是为人父的舒展。他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红绸,朗声大笑:“好小子,逸轩这聘礼下的,倒是比当年老子娶你娘亲时还要阔绰几分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提当年。”何青云斜了他一眼,走到何英瑶身边坐下,握住女儿的手,目光温和,“瑶儿,文家那边昨日派了老族长过来,关于婚事的章程,已经议定了。”
何英瑶抬眸:“定下了?怎么议的?”
“文逸轩自愿入赘。”何青云平静地抛出一枚重磅炸弹。
厅内伺候的几个丫鬟惊得手中动作一滞。大周朝重文,文人风骨极高。文逸轩年纪轻轻便已是惊才绝艳,前途不可限量,这样的天之骄子,竟然愿意入赘?
“娘亲,逸轩他是清流世家,文伯父怎会同意?”何英瑶站直了身子。
“是他自己去文家祠堂长跪了一夜,说服了文老太爷。”李重阳收敛了笑意,叹了口气,“他说,平海王府为国操劳,不可无后。他愿全了这份大义。不仅如此,你们成亲后,第一个孩子随何家姓,入何家族谱,承袭平海王的爵位封号。”
何英瑶呼吸骤然一滞。在这个宗族血脉大于天的时代,让长子随母姓、承袭母家爵位,等同于将自己的家族传承拱手相让。文逸轩这一步,退得有多彻底,对她的情义就有多重。
“这傻子……”何英瑶眼眶微热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。
“他不是傻,他是算准了利弊。”何青云清醒地分析着,“你是护国长公主,又是科学院的核心。若你外嫁,朝中那些御史少不得要参平海王府权重倾朝。他入赘,便将你永远留在了王府的体系内,全了皇上的安心,也全了何家的传承。这份心机与魄力,朝中无人能及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了小厮的通报。
“文公子到——”
一道修长的身影迈过门槛。文逸轩穿着一袭极为清爽的月白色长衫,手里的折扇并未展开,只是松松地握在掌心。他逆着春日的暖阳走来,面容俊雅,气质沉静如渊,丝毫没有即将成为“赘婿”的自卑或局促。
“见过王爷,王妃。”文逸轩温润地躬身行礼,随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何英瑶身上。
李重阳看着眼前这个准女婿,越看越是满意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来得正好。刚才正和你岳母聊起入赘和孩子姓氏的事。你小子,是个有担当的。”
文逸轩直起身,神色坦荡:“王爷谬赞。英瑶是翱翔九天的凤凰,文某不愿折了她的羽翼。既然入赘能免去朝堂非议,又能全了何家香火,何乐而不为?”
他转过头,专注地看着何英瑶,薄唇噙着一抹清浅的弧度:“郡主,这门婚事,你可还满意?”
何英瑶对上他那双盛满了星河的眼眸,那股子因震撼而生出的酸涩瞬间被抚平。她故意板起脸,挑眉道:“文先生,入赘我平海王府,规矩森严。以后你的私库充公,每日出入门禁皆有记录,你当真想好了?”
“甘之如饴。”文逸轩笑着应下。
小年过后的京城,年味儿尚未散尽,关于平海王府长女与文家公子的婚事,便成了茶余饭后的最大谈资。
尤其是在听闻惊才绝艳的文逸轩竟然自愿入赘,且未来的子嗣将随母姓继承王爵后,整个京城的文人圈子彻底炸了锅。国子监的学子们在茶社里争得面红耳赤,有人赞他至情至性,有人骂他丢尽了读书人的颜面。
然而,处于风暴中心的文逸轩却浑然不觉。
他整日里泡在皇家科学院的工坊与平海王府之间。今日核算新一季的铁矿冶炼配比,明日便陪着何英瑶在王府的书房里敲定大婚的礼仪细节。
书房内,窗外竹影摇曳。
何英瑶坐于案前,笔尖在宣纸上勾勒着新式织机的改良图纸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瓷白的侧脸上,静谧得如同一幅古典的工笔画。
文逸轩坐在一侧的圈椅上,手里捧着礼部刚送来的婚服形制图样,修长的手指在那些繁复的金线刺绣上滑过。
“英瑶,礼部拟定的这套翟衣,用的是九龙四凤冠,未免太重了些。我已让汉寿良品的绣娘去改了内衬,加了南洋运来的轻型衬骨,大婚那日你穿着不会太累。”文逸轩抬眸,清润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。
何英瑶停下手中的朱笔,抬头看他,唇边不自觉地浮现出浅淡的笑意。
无论在外如何杀伐果断、运筹帷幄,在这个男人面前,她总能轻易地卸下所有防备。他总是这样,在最微小的细节处,将她妥帖地护在羽翼下。
“这些琐碎的章程,你看着办便是。”何英瑶搁下笔,活动了一下微酸的手腕,“比起这个,我更担心文伯父那边。族学里的那些老学究,这几日怕是没少给文府门前泼墨汁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