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争没说话,他试了试水温,觉得有些烫,便兑了些雪水进去,直到温度适宜,才托着林锋的脚后跟,将他的双脚慢慢放入水中。
温热的水漫过脚踝。
林锋舒服地叹了口气,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,靠在身后的干草堆上,眼睛微微眯起。
谢无争蹲在地上,低着头,手指在水中穿梭,轻轻揉捏着林锋脚底的穴位。
他的手法极好,力度适中,每一下都按在酸痛点上。
林锋垂着眼,看着那个端着一副清高架子的男人,此刻却毫无芥蒂地蹲在自己脚边,做着这种低贱的活计。
火光映在谢无争的侧脸上,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薄唇,垂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偶尔扫过林锋的小腿,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。
林锋的心跳突然快了两拍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明明是个男人,明明只是洗个脚,可这气氛……怎么就这么不对劲呢?
“喂。”林锋忍不住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,“你以前……经常给人洗脚?”
谢无争手上的动作不停,大拇指按过脚心的涌泉穴,引得林锋脚趾蜷缩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谢无争朝他眨了眨眼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林锋愣住了。
第一个?
这三个字轻轻挠在了他心尖上。
“那你这手法怎么这么熟练?”林锋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腿。
谢无争抬起头,眼里含着笑意,在火光下显得温柔:“大概是……上辈子欠你的吧。”
林锋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慌,下意识地想要把脚抽回来:“行了行了,洗洗就得了,水都要凉了。”
谢无争却没松手,他握住林锋的脚踝,指腹在那凸起的踝骨上摩挲了两下。
这双脚,以后还要走很远的路。
要走上金銮殿,要踏平十二城,要站在那万人中央,受尽荣光。
绝不能像前世那样,断了筋脉,只能拖着残躯在泥泞里挣扎。
“水还没凉。”谢无争重新低下头,掬起一捧水淋在林锋的小腿上,“多泡会儿,对你的伤有好处。”
林锋咬了咬嘴唇,不再说话,任由他摆弄。
破庙外风雪呼啸,庙内却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两人的呼吸声。
这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没有家国仇恨,没有阴谋诡计,只有这方寸之间的温暖,和那个低头为自己洗脚的人。
洗完脚,谢无争用那块干净的布巾将林锋的脚擦干,动作细致得连脚趾缝都没放过。
林锋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,他从没觉得自己的脚这么敏感过。
“好了。”谢无争终于松开了手,站起身,将脏水泼到庙外。
冷风灌进来,林锋打了个激灵,那种旖旎的气氛瞬间散去,他赶紧把脚缩回大氅里,又往火堆旁挪了挪。
谢无争回来时,手里多了个小药瓶。
“这药治冻疮和水泡有奇效。”他把药瓶扔给林锋,“自己涂。”
林锋接住药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一股清凉的薄荷味钻进鼻孔。
“算你有良心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倒出一点药膏抹在脚上。
谢无争在火堆对面坐下,拿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炭火。
“明日过了断魂峡,便是北燕的地界。”谢无争看着跳动的火苗,语气平静,“少将军可有计划?”
林锋涂好药,穿上已经烘干的袜子,舒服地伸了个懒腰:“计划?直接杀过去,把那个什么狗屁王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。”
谢无争笑了笑,轻声提醒:“北燕左齐王耶延灼,为人阴险狡诈,擅长设伏。少将军虽然勇猛,但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林锋狐疑地看着他,“你一个游医,连北燕王爷的性子都知道?”
谢无争面不改色:“行医之人,走南闯北,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林锋盯着他看了半晌,眼神一暗,忽然咧嘴一笑:“也是。你这人虽然看着神神叨叨的,但知道的东西确实不少。行,听你的,明天我不冲第一个,让你先上。”
谢无争失笑:“我手无缚鸡之力,少将军这是要我去送死?”
“你不叫我大哥,那你就是我大哥。”林锋把玩着手里的折扇,扇骨在指间转得飞快,“当大哥的,不得护着点小弟?”
这一声“大哥”,叫得顺口又自然。
谢无争心头微颤,看着林锋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,轻声应道:“我护着你。”
夜深了。
林锋靠在干草堆上,身上盖着那件厚实的大氅,他睡着了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折扇。
谢无争却没有睡,他坐在火堆旁,守着最后一点余温。
他侧过头,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少年的睡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