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争没有立刻松开鼠标,他的食指依然虚虚地搭在左键上,指腹能感觉到微动开关轻微的阻力。直到耳机里传来系统判定比赛结束的那声电子音,他才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僵硬的手指。
手心全是冷汗,黏腻地贴在鼠标背部的防滑橡胶上。
他摘下那副隔音效果极佳的重型耳机。
原本被隔绝在外的世界,瞬间如潮水般涌入耳膜。
场馆内数万名观众的嘶吼声、解说员因为激动而破音的呐喊声、还有头顶那几盏巨大的聚光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,全都在这一刻混合在一起,砸在谢无争的神经上。
大比分3:1。
这个数字在积分板上看起来似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。
但只有真正坐在比赛席上,经历了数个小时鏖战的人才知道,这个3:1的背后,填满了多少次极限的拉扯、多少个令人窒息的残局,以及多少次在悬崖边缘的反复试探。
每一局都打得如同泥沼摔跤。
刚才结束的第四局,沉船湾。
9:6。
看起来有三分的差距,但在比赛的进程中,mK好几次将YS逼入绝境。
如果不是谢无争在第十三回合那个极其冒险的下水道绕后,打乱了mK的防守节奏,如果不是林锋在赛点局顶着oRIoN的狙击枪线强行突破,这场比赛大概率会被拖入决胜局。
谢无争的目光穿过舞台中央那些闪烁的聚光灯,投向了对面的mK战队对战席。
隔音房的玻璃有些反光,但他依然能看清里面的情形。
mK的队员们没有像之前那些被淘汰的队伍那样痛哭流涕。
那个被东明称为“猴子”的突击手Nyx,双手捂着脸,肩膀微微塌陷。
而那个让整个YS都感到头疼的游走狙oRIoN,正仰着头,看着天花板,胸膛缓慢地起伏着。
他们并不弱。
甚至可以说,mK是YS在这次世界赛上遇到的,战术执行力和个人韧性最强的一支队伍。
他们没有darktide那种见不得光的场外信息,也没有某些外卡队伍那种全凭运气的神经枪。他们靠的是扎实的基本功,是对地图细节的极致利用,以及那种即使落后也绝不崩溃的心理素质。
但电子竞技就是这样。
没有那么多“虽败犹荣”,也没有那么多“如果”。
在这个四四方方的舞台上,胜负的判定标准冷酷而单一。
吃状态,吃手感,吃技术。
或许,还需要在某个关键的残局里,祈祷那颗反弹的手雷能恰好落在敌人的脚下,祈祷那发盲狙的子弹能穿过烟雾的缝隙。
一点点运气,一点点失误,就足以决定谁能继续留在这个舞台上,谁只能收拾行李黯然离场。
输了就是输了。
这是刻在每一个职业选手骨子里的铁律。
林锋拍了拍谢无争的肩膀,示意他回神:“握手。”
东明拍了拍脸颊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:“走走走,去感受一下胜利者的荣光。”
谢无争走在林锋后面,伸出右手,握住了mK队长的手:“Good game.”
mK队长看了他一眼,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:“You played well.”
队伍继续向前移动,跟剩下几名队员也依次握手后,YS全员走到舞台最前方,站成一排,五个人同时弯下腰,向台下那些挥舞着荧光棒和横幅的观众鞠躬。
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将他们淹没。
谢无争保持着鞠躬的姿势,视线落在舞台边缘黑色的音箱上。
直起身,灯光再次晃过眼睛。
“回去了。”林锋偏过头,低声说了一句,转身走向对战席。
谢无争跟了上去,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开始收拾外设,他先拔掉鼠标的USb接口,将线缆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鼠标本体上,接着是键盘,他将键盘翻转过来,拔掉连接线,最后是那副隔音耳机,他将耳机线整理好,连同鼠标和键盘一起拿了起来。
旁边,林锋收拾东西的动作比他快得多,拿着外设在等谢无争。
东明在另一边嚷嚷:“饿死了饿死了,张哥订饭了没啊?”
卫星走过去踢了东明一脚:“走快点,别挡道。”
谢无争跟林锋刚迈出一步。
“mirror!等一下!”
小张气喘吁吁地从舞台侧面的通道口跑了过来:“英文流的赛后采访,点名要你去。”
“英文流?”谢无争确认了一遍。
“对,官方指定的。”小张抹了一把汗,“说是你今天第三局那个下水道绕后和最后一局的指挥太亮眼了,导播那边直接把采访名额切给了你。快点,主持人在前面等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