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重子又想起那年。
那天,是他第一次离开后山,也是唯一一次。
他不知是被什么牵引着,破天荒地走出了后山。
宫门前山,处处挂着丧幡,一片素白凄凉,空气里仿佛还凝着散不去的血腥味儿。
他一路避开暗哨与暗堡,漫无目的地行至一处僻静小院,一眼便看见院中那道小小的身影。
一身素白丧服,小小身子站在寒风中,手中却握着一柄与她年纪极不相称的长刀。
他就立在院门外的风雪里,静静望着。
小院中七八个面容冷峻、难掩悲戚的侍卫环立四周,二十余名丫鬟、管事跪伏在地,哭嚎声、求饶声、怨怼声、威胁声,乱作一团。
风卷着碎雪落在她肩头,她自始至终都静静立着。
没有愤怒,亦没有怜悯,眼底只有浓重的,化不开的悲哀和失望。
那时候的他不太懂,不懂她是为了什么悲哀和失望。
现在的他懂了一些,好像也并不是完全懂。
那天,他就那站在远处,静静看着她挥刀,看着鲜血溅上她素净的衣袍,染红那一身丧服。
他却不觉得厌恶,更不觉得她残忍,只心头漫开一阵细密的、钝钝的心疼。
宫氏一族向来子嗣稀薄,每一个孩子都是极为珍贵的。
他有些不懂,前山怎么会放任一个孩子,单独来面对这些,这太残忍了。
前山的长老和执刃呢?那些族人们呢?他们,去哪儿了?
后来,他才从零星的传闻里得知,那女孩儿是徵宫大小姐,宫玥徵。
一夕之间,父亲与族中亲人几乎尽数殒命,偌大的徵宫,只余下她与一个尚且年幼的弟弟,还有十几个父亲留下的亲卫。
再后来,他又听闻,那女孩因杀伐过重,被长老院下令,罚关了禁闭。
他没有去看。
就算去了,他又能做什么?他是雪宫的守宫人,是不能离开后山的。
又过了许久,他听下边人闲谈,说那女孩被她舅舅接走了,连同幼弟与徵宫残存之人,一同离开了南临,去往北离。走之前,她的舅舅还在徵宫布下了重重毒阵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在他自己都快要淡忘这段记忆时,有一天,他偶然听有人说,徵宫那位大小姐,已重回了南临。
她去了皇城永宁,去了虞城,去了洛城……
宫氏的儿女,终究是从一出生就带着不能背弃的使命的。
她到底还是回来了,纵使心底,对这里充满了厌弃。
那个女孩儿长大了,终于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住她了。
他很期待,以后的宫门在他们手中会变成何种模样?
总之,不会比现在更差了。
如果,这冰湖中能再多生长两朵雪莲,那就更好了。
雪重子抿了口茶,突然开口询问。
他的声音与他稚嫩的外貌截然不同,清冷淡漠,似是少年的躯壳里,沉睡着一颗历经岁月的灵魂:“这些话,你是从何处听来的?”
雪公子笑着挠了挠头,“前些日子你闭关的时候,我偷偷去花宫走了走。不过,你放心,除了花公子,没人察觉到我。”
雪重子轻轻勾了勾唇角:“徵公子去过很多地方,或许到了那一天,徵公子会愿意给我们讲讲,北离是什么模样?”
雪公子认真的点点头:“真希望他能在雪宫多呆几天,也不知天启城那位天下第一的李先生,究竟是何等风姿,天启城又有多热闹。”
雪重子温声一笑:“他会讲的。我可以拿出一朵雪莲作为交换,两朵吧!”
另一朵,是送给当年那个让人心疼的女孩儿的。
雪公子高兴的点点头,若是能听到江湖上的那些故事,两朵雪莲,他咬咬牙也是舍得的。
不过,得他亲自去挑选,太精神的可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