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好在是考中个秀才,开了私塾。
刚开了一年,正为束修发愁呢,朝廷的告示就贴到了门口。
公立学堂的先生,吃皇粮。
贾环站在告示前,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,然后转身回了屋,坐在桌前,半天没说话。
他的妻子罗氏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怎么了?”
贾环抬起头,忽然笑了:“我要去做公立学堂的先生了。”
罗氏询问:“那咱自己的私塾呢?”
“不开了。”贾环说,“朝廷的学堂不收束修,还管学生的午饭。咱那私塾,留不住人了。”
罗氏有些心疼:“那咱们的银子……”
贾环摆摆手:“银子的事再想办法。能当上公立学堂的先生,这是正途。按月领俸禄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这一辈子,没想过还能吃上皇粮。”
罗氏点头,也觉得吃皇粮更重要。
同样去做公立学堂先生的,还有林泽。
林泽除了出海,都是在苏州守着老宅和祖产。
他读书的天分不算高,考了多年才中了个秀才,再往上就怎么都考不上去了。
林淡总跟他说过:“大哥,你的前途我另有安排。。”
林泽当时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。
如今他明白了。
公立学堂的告示贴到苏州时,林泽正在家中为妻子再次有喜高兴呢。
听到下人说的告示后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去书房给林淡写了一封信。
信写得很短:“二弟,我去考公立学堂的先生了。即使我自己考,众人会不会认为是因为你的面子,对你有没有影响?”
林淡收到信的时候,给他大哥只回了两个字:“无妨。”
——
消息传开后,最让皇上意外的,不是那些读书人的反应,而是另一件事。
这则政令,明确要求男童女童都必须上学堂。
皇上本以为,这道旨意下去,少不得要有地方跳出来反对。
尤其是那些老学究扎堆的地方,什么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什么“闺阁女子岂可抛头露面”,什么“男女同堂有伤风化”。
——这些论调,他不用想都知道。
可他等了好几天,京畿、东南沿海的各个州府、蜀地——竟然没有一处有质疑声。
皇上坐在紫宸宫里,把刘冕叫来问了好几遍。刘冕的回答都一样:“回皇上,确实没有。”
皇上有些不敢相信:“江南也没有?那些老翰林也没有?”
刘冕摇头:“江南那边的回报,说百姓们都在议论学堂的事,可没人议论男女同堂。偶尔有人说几句,也被旁人顶回去了。”
“顶回去了?”皇上更意外了,“谁顶的?顶的什么?”
刘冕道:“有人说‘女孩子读什么书’,旁边就有人说‘你家闺女不读书,将来嫁个识字的相公,人家跟你闺女说什么她都听不懂,这日子怎么过?’那人就不吭声了。”
皇上愣住了。
他又问:“蜀地呢?”
刘冕道:“蜀地那边更干脆。百姓们听说学堂不收钱还管饭,都抢着把孩子送去。管他男的女的,能省下一口饭就是好的。至于什么‘有伤风化’——那边的人说,饭都吃不饱,谁管那个?”
皇上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难怪林淡特意强调了一定要管饭的事,这家伙才多大年纪,就这般算无遗策?!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殿顶的藻井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老了。
他想了一辈子的道理,掰扯了一辈子的规矩,可到了百姓那里,道理很简单——能吃饱饭,就是好道理;日子能过好,就是好规矩。
“时代变了,”他喃喃道,“时代真是变了。”
他念叨了好几遍,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夏守忠站在旁边,不敢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皇上花白的鬓发,心里忽然也有些说不清的感慨。
窗外,日头已经偏西了,
金色的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远处的街市上,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锣鼓声和叫好声——那是戏园子里还在唱着《龙凤呈祥》,说书先生还在拍着醒木讲那“魏征梦斩泾河龙”的故事。
今年京都的二月二,比往年更热闹。
不只是因为龙抬头。
而是因为,这天下,真的在变了。
公立学堂的政令自二月初二颁行天下,竟比预想中顺遂百倍。
上至饱学秀才举子踊跃报名任教,下至百姓携着孩童奔赴学堂报名,无一人因“男女同堂”之事聚众非议,反倒感念朝廷免束修、供午膳的恩德,各地衙门每日都被前来问询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
朝野上下皆是一片赞誉之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