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刚立国，对北元的一切文书管控极严，这东西若是被御史台那些老顽固看见了，少不了一个“私通胡虏”的罪名。
她猛地合上书，抬起头。
朱棣正眼巴巴地看着她，两只手局促地在衣袍两侧搓着，大拇指不停地转动着那枚翡翠扳指。
那种神情，既期待，又忐忑，活像是一只把自己最心爱的骨头叼到主人面前、摇着尾巴等着被夸奖的小狗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我知道你一直想研究那些关外的毒，说是想写本不一样的医书。”
“这本……这是以前元大都太医院流出来的，我在黑市上蹲了半个月才……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但马兰华看得到他眼底那一圈淡淡的乌青，还有这寒冬腊月里额头上冒出的那一点汗。
黑市那种地方，三教九流混杂，他一个皇子若是微服去，还要避开亲军都尉府的耳目，其中的凶险和麻烦可想而知。
马兰华的手指在粗糙的书脊上摩挲了一下。
那种被冷风吹硬了的心肠，就这么突兀地软了一块。
她把书重新包好，极其自然地塞进自己宽大的袖袋里。
然后，她往前跨了一步，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一个呼吸可闻的地步。
朱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，全身僵硬，以为她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马兰华忽然抬起手。
那只并没有涂抹蔻丹、只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尖，准确无误地捏住了朱棣那个长着些许青色胡茬的下巴。
朱棣瞪大了眼睛。
她稍微用了点力，指腹下那块皮肤滚烫且紧致，甚至能感觉到他咬紧后槽牙时那一瞬的肌肉紧绷。
她并没有松开，反而借力让他稍微低下了那个高贵的头颅，迫使他的视线不得不与她平视。
“四表哥。”
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复平日里的那种清冷，带着一点只有在这种极私密距离下才有的慵懒与调侃，尾音微微上挑，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小刷子，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。
“这么多表哥表弟里，我最喜欢你。”
她清晰地看见朱棣瞳孔地震般地晃动了一下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傻在当场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真的？”他的声音都在发颤，那种狂喜像是岩浆一样要从那个裂开的喉咙里喷发出来。
“真的。”马兰华脸上的笑意加深了，那双杏眼里全是促狭的光，“好看，还可爱。”
朱棣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巨大的幸福，马兰华话锋一转，手上的力度并未放松，反而更紧了一些，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极清醒的冷意和霸道。
“不过——仅凭这样，仅凭这一本书，或者你这点可爱劲儿，就想让我日后跟着你去北平那苦寒之地吃沙子、喝西北风，受那种有上顿没下顿的罪——我可不愿意。”
这是一盆冷水，但泼得并不让人反感，反倒是一种坦坦荡荡的宣示。
我是人，我是个娇气的人，也是个有本事的人。
我有资格选择更舒服的日子，而不是仅仅因为你对我好，我就要抛弃一切去跟你受苦。
朱棣那种刚要冲上云霄的喜悦硬生生地被拽了回来，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。
他有些委屈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却说出如此绝情话语的女子。
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，原本挺拔的身板缩成了一团，脑袋在她手里耷拉着，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没有生气。
奇怪的是，他一点都不觉得生气，只是觉得……她说的好像也对。
她这么好的姑娘，怎么能去北平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苦呢？
“那……”他嗫嚅着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，“那我……那我日后把北平建设得好了，不像现在这么破烂了，你再去，成吗？”
他抬起眼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，眼神里全是那种近乎少年的赤诚和商量。
“等我把那儿修得跟这南京城一样好……不，比这儿还好。”
“种上你喜欢的药草，把路都修平了……到时候，成吗？”
马兰华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这个素来被评价为“刚猛”的燕王，在面对这样直白的拒绝时，想到的不是愤怒，也不是强权压迫，甚至不是放弃，而是——我去改。
我去把那个不好的环境改好了，再来接你。
她松开了手，指尖上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。
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她没有把话说死，转身往回走，背影里透着股轻松，“先把这顿火锅吃了。饿了。”
朱棣像是得到了什么赦令一样，虽然没得到肯定的答复，但也没被判死刑。
他立马精神抖擞地跟了上去，刚才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一扫而空。
“哎！对了表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