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径直走到紫檀木长案前,整个人几乎是瘫倒在椅子上。
朱棣比她早回来半个时辰,此时正坐在案头,用一柄小刀慢慢地削着一根炭笔。
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视线在她脸上那块已经被擦得均匀、宛如一块巨大胎记的墨痕上停留了片刻,嘴角可疑地抽动了一下。
“城南的药局接手了?”他将削好的炭笔扔在桌上,推过去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。
“接手了。顺便把你那个大印盖在了新定的规章上,挂在门口了。”
马兰华端起茶杯,也顾不上烫,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。
温热的茶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进胃里,总算驱散了一点在风地里站了一下午的寒气。
“那几个老头子被张玉的刀吓破了胆,明天应该能老实干活了。”
朱棣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通州卫那个百户我砍了。抄了他家里,搜出几百两银子,刚好够你明天去买那批防风和黄芪。”
马兰华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,那点疲惫似乎都被这几百两银子一扫而空。
她迅速地拉过算盘,手指在上面拨弄了几下。
“不仅够买药材,还能余下几十两,正好给城防营那边买点烈酒驱寒。”
两人隔着那张堆满卷宗的紫檀木长案对视了一眼。
殿外北风呼啸,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。
长案两端,两双沾满灰尘和墨迹的手各自压着一份公文。
朱棣伸出手,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,发出两声沉闷的笃笃声。
……
半年后。
……
燕王府的库房里,上好的辽东紫貂皮堆过了膝盖。
朱棣黑着一张脸,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一个装满百年老山参的红木箱子上。
他双手抱胸,右腿烦躁地抖动着,鞋底把红木箱子踢得砰砰作响。
这副德行,完全是一个被欠了八百万两白银却无处讨债的街头村霸。
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根本没往这边看一眼。
马兰华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,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,全神贯注地核对回京的送礼清单。
“三支辽东老参,五张极品紫貂皮,外加通州那边刚收上来的秋鹿茸……”
马兰华在纸上画了个圈,笔尖在砚台里狠狠蘸了两下。
朱棣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他猛地清了清嗓子,发出一声极度夸张的咳嗽,震得头顶房梁上的灰尘直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