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端端正正地坐着，宽阔的脊背直接挡住了半扇窗户透进来的天光。
他在饭桌上投下一片庞大且令人窒息的阴影。
马兰华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捏着银筷子，半天没落下去。
她盯着大儿子那粗壮得快要把袖管撑裂的胳膊，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两下。
这体格，说是去倒拔垂杨柳都有人信。
偏偏此刻，这位膀大腰圆的长子正用两根萝卜粗的手指，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草药梗。
“娘，您看。”
朱高炽憨厚地笑了笑，把手心摊开凑过去，“我给那只蛾子的翅膀敷上药了，它刚才动了一下。”
马兰华倒吸一口凉气，把身子往后仰了仰。
“高炽，你先把手拿开。你这巴掌比我的脸都大，举着个蛾子，我害怕你一激动把它捏碎了。”
朱棣刚从净手盆边走过来，大马金刀地在马兰华身边坐下。
他顺手从盘子里捏起一块烤羊肉丢进嘴里，嚼得满嘴冒油。
“媳妇儿，你这就是不懂欣赏了。”
朱棣用胳膊肘撞了撞马兰华，“你看咱儿子这叫心有猛虎，细嗅蔷薇。多有大将风范。”
马兰华侧过头，凉凉地瞥了他一眼。
她毫不客气地举起筷子，把那盘烤羊腿直接端走，换上了一盆清汤寡水的苦瓜排骨汤。
“大将风范我没看出来，我只看到一个能一拳打死牛的壮汉在给虫子送终。”
马兰华把苦瓜汤往朱棣面前重重一推。
她敲了敲碗沿：“还有你，早上戳哭高燧的账还没算完。这盆苦瓜汤，你今天必须喝得一滴不剩。少在这里跟我贫嘴。”
朱棣看着那盆飘着绿油油苦瓜片的汤，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。
他拿起汤勺搅了搅，试图从里面捞出一点肉星来。
“兰儿，这排骨怎么全剩骨头了？”
朱棣苦着脸凑近她，压低声音讨好，“好歹给本王留两块连着筋的肉啊，下午还得去巡营呢。”
马兰华不为所动，自己夹了一块鲜嫩的羊肉放进碗里。
“排骨上的肉被高煦啃光了。你堂堂燕王，难道要跟五岁的儿子抢食？”
朱高炽听见这话，立刻从旁边端起一盘酱牛肉，憨厚地递到朱棣面前。
“爹，您吃这个。我不饿，刚才练功喝了一大囊水，饱了。”
那盘牛肉被他巨大的手掌托着，显得像个袖珍碟子。
马兰华看着儿子那张宽阔的脸庞上写满的纯良与孝顺，顿时觉得一阵头痛。
老朱家怎么竟走极端呢？
“高炽，你给我把肉放下自己吃。”
马兰华按住桌沿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你爹火气旺，就该多吃苦瓜。你少惯着他。”
朱棣刚伸出去一半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。
他瞪了高炽一眼，悻悻地收回手，老老实实地舀了一勺苦瓜汤送进嘴里，苦得直皱眉。
“媳妇儿，你这偏心也太明显了。”
朱棣咽下苦水，索性连凳子一起挪过去，肩膀紧紧贴着马兰华的肩膀，像座大山一样靠着她。
马兰华嫌弃地耸了耸肩，试图把他推开，却没推动。
“我偏心？高炽才八岁就被你大哥的信逼得练成了这副尊容，我不心疼他心疼谁？”
朱棣不仅没退开，反而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后腰。
隔着布料，他掌心的热度清晰地传了过来，带着常年握刀生出的薄茧触感。
“那大哥也是好意。金陵现在什么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朱棣压低嗓音，语气里少了刚才的玩笑，多了几分沉稳的安抚。
马兰华叹了口气，没有再挣扎。
她夹起一块没沾上苦瓜味的羊肉，反手塞进朱棣的嘴里，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。
“吃你的肉吧。吃完去校场监督他们。高炽那体型不能再往横向长了，得拉伸。”
马兰华拍开他放在腰间的手，站起身来。
朱棣嚼着那块来之不易的羊肉，眼睛亮了亮。
他一把拉住马兰华的手腕，仰起头看着她，嘴角勾起一抹赖皮的笑意。
“那晚上呢？本王喝了这么多苦瓜汤，火气全压下去了，晚上总得有点甜头补补吧？”
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，拇指按在脉搏上。
马兰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突然弯下腰，凑近他的耳边。
她能感觉到朱棣的呼吸停滞了一瞬，肩膀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。
“晚上高煦和高燧都在里屋睡。你若是觉得太闲，可以去外间帮我把这个月的账本核对完。少算一文钱，明天继续喝苦瓜汤。”
马兰华直起身，抽出手腕，头也不回地往内室走去。
只留下朱棣一个人坐在桌边，看着那盆苦瓜汤，长长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