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,太阳才刚升起,李家屯的田埂上就全是人了,男女老少,正扛着锄头、铁锹,推着独轮车,都在忙着为春耕做准备。
毕竟关系着一年的收成,这可是大事!
男人们挥舞着锄头,把冻硬的土块打散,女人和孩子们弯着腰,在田埂边清理着枯草和石头,说话声、笑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很。
还有一些人,正往地里送粪肥,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,推车的人咬着牙,弓着背,累得那是满头大汗,脸都憋红了。
在这片热闹的人群里,有两个身影,离得远远的,他们分到的地,在村子西头的最边上,挨着一片乱石岗子。
贺源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,正挥舞着锄头,用力挖下去,“当”的一声,锄头磕在石块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
他甩了甩手,蹲下身,把那块石头抠出来,扔到地边的石堆里,继续挖。
就这样挖几下就得停一下,把里面的碎石子捡出来。
旁边的贺应龙也一样的,正蹲在地上,一块一块地捡着石块,有的半露在外面,一撬就出来,有的得用手抠才管用。
这还是老支书和李队长特意照顾他们的。
地偏,旁边就没啥人,意味着不用被人盯着干活,想休息会儿就能休息。
而且这可不算真正最累的活,这时候的土地刚化冻,大多以备耕为主,其中就有送粪下地这活,不仅累,还恶心。
挑着粪水或者用独轮车运粪,里面满满的都是农家肥,特别的重,力气小的人根本推都推不动。
更不用说一个不小心就被弄一身,那股味道,几天都散不掉。
这些活在其他村子里,那可都是下、放人员的专属,谁让你们是来改造的呢?这最苦最累的活,就该你们干。
贺源擦了把汗,看着旁边的爷爷,贺应龙还埋头捡着石块,那佝偻的背影,还有满头的白发,都让他心里发疼。
“爷爷,你休息会儿吧,我来就行!”
“没事,都干习惯了。”贺应龙应着,手里的活没停,又捡起一块石头扔到石堆上。
过了几秒,他抬起头看向贺源,“这点活不算什么,再说我这身体硬朗着呢,倒是你,先回去吧,别把自己累着了。”
贺源没再说话,只是继续干着活。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直冒汗,他脱了棉袄,搭在田埂上,可汗水还是止不住的流。
快十一点的时候,忽然听见有人喊他。
“源哥!源哥!”
贺源愣了一下,抬起头,就看见立夏正朝这边跑过来,一边跑一边挥着手,嘴里还在喊着什么。
立夏跑到他跟前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,喘了好几下,才直起腰,脸上带着兴奋的笑。
“源哥!”他大声说,声音里全是激动,“有人来接你们回去了!现在就在我家!我爷让我叫你们过去!”
贺源的心跳,猛地快了一拍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回去?他们要回去了?
他下意识地“瞪着”立夏,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些发紧:“真的?假的?你这耳朵听实了没?”
“咋不实了!”立夏拍着胸脯保证,脸都急红了,“这事能开玩笑吗?来的人里面,有一个姓贺的,叫贺明远,你认识不?”
贺源脑子里又是一阵轰鸣,贺明远……他二伯。
猛地转向爷爷,贺应龙手里的石头已经掉在地上,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立夏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亮得惊人,眼眶更是泛着红。
“明远……贺明远……你二伯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,声音颤抖得厉害,转过头激动地看着小孙子,“小源,你二伯……你二伯他来接咱们了……”
“嗯……对,来接我俩了,咱们要回去了……回去了……”贺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,不知道该说什么,更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心脏一直在狂跳,跳得厉害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。
明明知道这一天不远了,明明宁哥早就跟他说过,快了,很快了,就是这一两个星期了。
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,他还是控制不住。
立夏在旁边看着贺源这副样子,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,平时这人就爱冷着个脸,一张嘴更是能把人气死。
你说一句,他能顶十句,还句句都在理上,让你憋得内伤还反驳不了。
可偏偏又靠谱得可怕,好像什么都懂,好像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有主意,大多数时候,就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,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。
可此刻,看着这个永远冷静、永远理智、永远让人觉得无懈可击的好兄弟,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己面前。
他心里忽然有些酸,牛棚的日子他多少知道一些,那些苦,那些累,那些白眼,那些欺辱,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。
现在